吳奶奶在衛生院搶救了一天,情況穩不住,吳慶保趕忙張羅著往縣醫院送,這下他女兒吳菲也知道這事了。
和吳慶保不願惹事保全自身的性格不同,剛剛十六歲的吳菲是個敢於鬥爭的人。
看著自家奶奶帶著鼻飼管,本就瘦小的老太太現在更只剩一把骨頭了,吳菲雙眼冒火,衝著坐在一邊沉默的父親去了:「你還是奶奶的兒子?是我的爸爸嗎?外人都把咱家欺負成這樣了,你還能在這兒坐的住!
憑什麼咱家要低人一等。
就算你真的犯錯了,那和奶奶有啥關係!」
她要去告他們!
吳菲也不回鎮上 ,直接手一割,血書一寫,橫幅一舉,在早上大家上班時間站在了縣政府門口,大聲的控訴:「煉鋼的領導大搞政績工程,強制群眾交出日常生活所需的鐵器,致使六十多歲的老人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單單搞兩個工作人員有什麼意思了,要搞就往大了搞。
她家是可憐的站理的,事情鬧得越大越多人看見越好。只有亮明拳頭,讓外人知道她一家不好惹,想欺負她們才會掂量掂量!
吳菲這麼一個俏麗挺拔的女學生站在縣政府門口喊冤,那是十分少見的,步伐匆匆的群眾都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兩眼。
著實是顯眼。
縣城也在煉。
除了正兒八經的鋼鐵廠,街道學校各個單位都有他們的小土高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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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洪市鎮才開展一個月不同。
縣裡轟轟烈烈的全民大煉鋼已經開展了四個多月了。
「一馬當先,全民大辦」
群情就此而起。
討公道,也控訴自己的不滿。
門口已經聚集了幾百人,還有源源不斷的聽到消息往這兒趕來的群眾。
這是罷工,這是抗議。
因為熱心的群眾,吳菲已然鳥槍換炮。
擠進來的縣領導聽見如同聲浪般順著人群,越傳越遠的口號,有那麼一秒頭暈,趕忙安排公安局領導:「人呢,快把你的人叫來維持秩序!要是出現什麼踩踏事故,我看你擔不起責任!」
公安局領導苦笑:「早就安排下去了。」
「人呢!」
「群眾太多了,我們公安局的人撒下去人影都看不到。」
「去,找武裝部,讓他們出人維持秩序!」
縣政府的工作人員才幾個人,還要護著幾個領導,如何和源源不斷的群眾們抗爭。
別說抗爭了,他們說話都沒人聽。
沒了身份的加持,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中,他們只是那樣普通的一個小水滴。
一直到武裝部拉著兩皮卡軍人過來,現場秩序才算穩了下來。
縣長和書記兩人,來到被公安局長半勸慰半強制拽下桌子的吳菲面前,長久的看了幾秒,就是這麼個小姑娘,差點把縣裡鬧翻了天。
縣長養氣功夫好,態度溫和的說:「我是縣長,小姑娘你有什麼委屈都可以和我說。」
吳菲看著幾位平日裡從未見過的大領導,中山裝不再整潔,腳上的鞋也布滿了腳印。她並不害怕,抬頭直視道:「我的委屈可以和您說,大家的呢?」
不願離開一直站在人牆後的群眾們聽到這話,立刻聲援:「是啊,我們的呢!我們的委屈和誰說!」
副縣長疾言厲色:「小同志,我們是想解決問題的,不是給小姑娘架台子,讓你鼓動群眾來鬧事的!你知道你這這樣的行為是什麼性質嗎?你知道我們可以把你抓走嗎?」
副縣長聲音大,吳菲比他的聲音還大:「那你把我抓走啊!舊社會還有敲鼓鳴冤,上了公堂還能辯上兩句,怎麼到了人民的時代,我還求告無門,辯無可辯了。
想要個公道還犯法了是嗎?
要是真的這樣,那就不勞煩你給我判罰,我直接一頭碰死在縣政府門口,我看看這解放區的天能不能被你一手掌握,是不是全那麼黑!」
「當官的要逼死人了!」
「有話不讓說有冤不讓申,開上歷史倒車輪,大搞舊社會一言堂了!」
群眾們如同海浪,衝擊著不願後退一步的綠色人牆。解放才多少年,舊社會吃人的過去還在腦海,他們激動不已。
自己就說了一句話,怎麼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了!副縣長在群眾的眼中看到了想把他撕碎的力量,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縣委書記看不下去了,安撫道:「張同志只是只是擔心你年紀小,考慮的不夠周全被有心人利用,對你不好。而且你看,這麼多人都在這兒,不去到他們的工作崗位,阻礙交通,社會影響也不好。那是出點什麼意外那也不是你這樣正義的小將願意看到的吧。
有什麼事情,咱可以坐下來慢慢溝通,或者你覺得你一個人不能代表他們,可以讓他們選幾個代表,咱們到會議室坐下來說。
別的人該去上班就去上班,談好的結果,我們會張貼在布告欄上,只要發現問題,絕對不會為任何同志遮掩。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我們絕對願意接受人民的監督,請大家放心!」前半句,對著吳菲說,後半句則是面朝群眾。
群眾之間選出了四個人,和吳菲一起在不願離開的群眾的注視下,走進了往日從不對他們開放的縣政府三層紅磚樓主樓。
那是吳菲第一次站在那麼多人前,不光為自己,也為別人爭取她心中的正義。
她不害怕,渾身的紅色的血液徐徐流動,為她不甘退讓,不甘不公的心臟注入源源不斷的力量。
走進紅磚樓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寒風中佇守的叔叔嬸嬸大爺大媽們,腳步變得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