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回來後,華家的日子又恢復了往常。
又有些不同。
隨著鄉下豐產不豐收的夏收結束,鎮上居民的口糧又下調了。
居民們紛紛炸開了鍋,從開年到現在口糧下調了四成。
本就是只能勉強餬口,現在是家家戶戶都吃不飽了。
華少洪所在的木材廠,單量直線下降,飯都吃不飽了誰還買家具這種大件呢?
從開年的每天加班到現在每天只用上半天班,也不過四五個月的時間,
好在工資還是照常發,只是補貼啊什麼的都沒有了。
華少洪這個暑假十分有空,每天中午下班了,就回家混個水飽,和家裡孩子上山倒騰吃的。
靠近鎮上的大山已經被飢餓的居民們掃光,華家人和張家兄弟倆只能往更深的大山里尋。
常常是中午就出門,七八點鐘才能回來。
耗費這麼長的時間,找到的東西只夠一家人吃一兩頓。
像去年掙了大錢的筍子,因著之前鬧蟲災鎮上家家戶戶都要大量的竹蓆,山上的竹林都被砍光了,翻山越嶺的找,也不過找到三四十斤麻竹筍。
別說賣了,自己家吃都不夠。
雖說每天為了一張嘴忙忙碌碌,華家和張家也不算多絕望,畢竟地里還種著紅薯土豆呢。
華少洪和張嬸這兩個老把式都說,地里這多災多難的倆救命糧長得還行。土豆月底,紅薯九月初都能收了。
到時候一續上又能吃大半年。
從年初旱到現在,回彎河的水位線下降了一半,華意南以為五九年再難也就這樣了。
但災荒年還在向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施展它不容拒絕翻天覆地的力量。
這天,在山上的華少洪發現才四點多天就黑了,一抬頭烏雲密布。所有人都很高興,盼了這麼久終於要下雨了。
華少洪趕忙帶著一群孩子返程。
下雨是好,他們在山上可就不好了。
不過一會,狂風呼嘯,樹木在大風中扭曲掙扎,被吹的左搖右晃,墨綠色的葉片無不翻出灰白的背面,朝著一個方向簌簌作響,像無數的小巴掌在不安地拍打。
山木被大風吹得睜不開眼,只能低著頭只看眼前,跟著父兄的腳步小跑下山。
他看見地上的螞蟻們排著蜿蜒的黑線,井然有序的將一顆顆白色的卵搬向更高的山丘。
在他們一行人快速下山時,遠處的遮天蔽日的烏雲中,猛地閃過一道撕裂天空的閃電,接著萬千條紫金蛇在雲層里亂竄,隨之響起的雷聲「轟隆」,昭示著暴雨即將來臨。
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近。
華意南咬著牙不發一聲,拽著愛香死命的跑,雷雨天氣在大山里實在是危險。
要是被雷劈到,那不得直接交代了。
山木年齡最小,跑不快,華少洪把人一扯放到了背篼里,背著小兒子跑。
有人背也不是輕鬆事。
蹲坐在背篼里,山木兩條腿頂著背篼,緊緊把著他爸的肩膀,就怕一顛一跑的,被甩飛了出去。
時不時就會有直衝他面門而來的樹枝,一個不注意就能刮破他的臉,戳傷他的眼睛。
突然,山木感受到一滴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趕緊喊道:「下雨了!」
太久沒下雨了,哪怕這樣緊急的時刻,華少洪幾人都稍稍停住了腳步,抬起頭感受那股帶著鐵鏽味的濕意附在皮膚上。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溫水,撫平了乾燥的肺葉,讓人不適的潮濕悶熱也品出了三分快活。
第一滴雨水砸在地上時,整個洪市鎮都響起了嘈雜的迴響聲。
這滴雨水在滾燙的大地上瞬間氣化,騰起一縷不可見的白煙。在鎮上居民的歡呼聲中,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地氣被澆滅,先是匯成嘩嘩流動的雨水,繼而變成豐腴的小溪,再過了一會奔騰渾濁的水流打著旋撞了下來,洶湧的水流從洪市鎮的高處傾瀉到了回彎河。
等兩家人狼狽的奔逃回來時,回彎河已經有了幾分地上河的威勢了,往常華意南蹲著洗衣服的石板,規整過的石梯都已經淹沒在渾濁的河水中。
回彎河沒了往日的清亮與溫和,一浪一浪的,試探著侵擾著沿岸的土地。
雨整整下了五天。
像天都要塌下來了似的,烏雲一直遮蔽著洪市鎮的上空。
整個小鎮都好像被關進了晃蕩的大水缸里,天空永遠是灰色的,街巷裡排不及的雨水能淹到小孩的膝蓋,空氣中都混著水和泥腥氣,和溢出來的糞水味。
整個回彎巷成了泥潭。
隨著回彎河的水越漲越高,小鎮居民對於下雨的狂喜變成了與日俱增的恐慌。
雨若不止,洪水必起。
當河水漫到家裡後院時,華少洪父子倆不得不把地窖里的糧食全都搬出來,用竹筐裝著吊在了堂屋裡最高的房樑上。
華意南一邊運著糧食一邊心疼的看著地里的紅薯藤,馬上就要收穫了又鬧起了洪災,現在就算緊急刨出來都沒地放。
溫度又高又濕,全是水,紅薯土豆悶上一兩天就能發出芽。
不刨出來,又不知道雨水多久能退去,它們在地里會不會爛!
愛香帶著山木識書在屋子裡收拾,家裡鍋碗瓢盆衣服被褥全都要放到高處去。打包起來捆好,等華少洪搞完糧食了就來幫忙吊到房樑上。
等全都吊好,堂屋裡都不敢呆人,就怕頭頂上晃動的大包小裹砸誰腦門上。
除了這些能動的小件,像桌子、床、平板車、雞公車這些大件只能系根繩子綁在門上。
街道的工作人員還在外面聲嘶力竭的招呼著:「大家動作都快點,收拾好了就去鎮小,那兒地勢高地方大,安全著呢!」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發大水了動作快啊,把門鎖好就行了。」
背上背了一布袋的蒸紅薯、好幾大竹節乾淨的水,華少洪戴上斗笠抱起識書鎖好門,蹚著水趕著孩子跟上鄰居們的腳步。
發大水了,大人們的臉上都是沉重和悽惶,小孩們第一次碰上這樣的事,不明白什麼是災什麼是難,只當是個可以玩水的遊戲。
一路上,除了街道工作人員的聲音,就是大人們的呵斥,動手的啪啪聲。
挨了揍,小孩們樂不起來了,嗚哇嗚哇的哭聲,襯得一行人更加淒風苦雨了。
愛香心想:還不如讓那群傻小子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