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意南幾人一人一吃了一碗陳姥姥專門攪的玉米面糊糊,就準備回家去了。
臨走時,華少洪叮囑李玉平:「我們巷子有好幾個縣裡的學生,開學你早一點來家裡,到時候可以搭伴和她們一起去縣裡報到。」
玉平笑呵呵的應答一定早點去,把他姑父一家人送到了公社外。
華意南走出去好遠,回頭還能看見他表哥站在路邊朝著他們揮手呢。
行走在烈日下,華意南身上的褂子汗濕的能擰出一大潑水來。下午五點鐘,才回了回彎巷。
這個時代,北京上海這些大城市已經有公交車了,方便大家出行。
可惜洪市鎮只是個小地方,別說公交車了,連自行車都沒有兩輛。
聽吳家的菲菲姐說,縣裡也沒公交車。
華意南要想便捷出行,只有去陪市才有希望了。
現在只能靠十一路,綠色出行。
進了堂屋,愛香趕忙去把廚房的後門打開,一股自回彎兒河上的涼風穿堂而歸,給一家人掃去了一絲燥熱。
山木張開雙手站在廚房門口,身上和醃鹹菜似的衣服被風颳的貼在他瘦小的身體上。
閉著眼睛美滋滋的說:「還是家裡好,一進來就涼快了好多。」
老家被山圍在中間,本應該是涼快的,可惜附近山上的樹都被砍光了,光禿禿的格外熱氣。
和蒸籠似的。
華少洪先去把雞公車停在東廂房的屋檐下,跨步進來,聞言說:「還不是你老子我當初落戶的時候位置選的好。你小子能生成我兒子,那是享不完的福。」
回彎巷的位置很好,就在回彎河邊上,涼快就不說了,在沒有自來水的年代,用水算很方便的了。
愛香端了一盆洗臉水出來,看著山木擋在廚房門口,抬腳就要踢:「站門口乾啥?」
山木趕忙側身讓開,嘿嘿笑了兩聲:「來幫忙的。」到廚房邊上的木架子上把一家人的帕子拿了來。
抽出他爸的帕子,山木眨巴著他那不大的眼睛,有些討好的說:「爸爸,我給你擰。」
華少洪失笑:「喲,鍛鍊了半年,這麼勤快了?」
山木黑黢黢的小手捏著他爸的大帕子使勁擰,嘴裡說道:「我這不是勤快,是孝順。」這小子學會了討好人。
主要對象就是他爸——華少洪。
愛香看著山木擰個帕子,那水順著他胳膊嘩啦啦的往地上流,都聚起一小汪水凼凼了,眼睛疼。
堂屋是夯實的泥地,可不能積水了,要不時間久了就會凹凸不平。
等會還得拿掃把來把水掃了。
想著山木獻殷勤,自己還得幫忙擦屁股,愛香擰帕子的勁兒都變重了,不過嘴上沒說啥。
老家缺水,這麼熱的天氣,華意南兩天沒洗澡了,只感覺身上酸臭不可聞,可不耐煩只用帕子擦一擦。
「我去河邊洗個澡。」
愛香一聽立刻轉過身,她也想洗澡。
還不等她開口,華意南就知道她要說啥,提前說道:「我先給你提兩桶水到廁所,你就在廁所洗,水不夠我再給你提。」
在廁所洗哪有去河裡洗爽快,但看著她哥十分堅持的模樣,愛香癟癟嘴沒說話。
為啥自己不是個男娃呢?當女孩可真不方便!
要洗大家都洗,不用大兒子提,華少洪一趟就給愛香提了兩桶水放在衛生間,肩上搭著帕子一個猛子扎到了回彎河裡,像一條大魚在河裡沉浮。
華意南沒有往深的地方去,站在到腰間的水裡老老實實拿帕子擦洗。
他不太會游泳。
這也是他不讓愛香到河邊和他一起洗衣服的原因之一,怕愛香掉下去了他撈不起來。
山木這小子看到水也興奮,把衣服褲子一扒,晃悠著引人注目的大白屁股,跟著他爸的腳步就跳水裡了。
很有華少洪的風采,是個浪里小斑馬龍。
父子三人下河,就山木年紀小把褲子脫了。
華少洪和華意南都穿著嚴嚴實實的。
沿河全是住家,大白天常常有人出來洗衣服洗菜,被人看到不穿褲子,是要被講究的。
洗完澡,一家人也休息不了。
兩天沒澆水,家裡的菜地都要乾裂了,華少洪一桶一桶的擔水來澆。
小識書的幼兒園要放學了,愛香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出門去接。
兩瓢高粱米下鍋,火一起,廚房成了正兒八經的蒸籠,華意南忙著做晚飯。
山木也算是改造成功了,最起碼有了眼色,看著家裡人都忙著呢,自己拿著掃把嘩嘩掃地。
等放學的小識書跑進院裡,一眼就看見她黑了不少的小哥,抿著嘴笑彎了眼睛,一雙小短腿倒騰的飛快。
撲過來抱住了山木,哼唧:「小哥,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家裡孩子多了沒人帶,山木和識書一個三歲多,一個兩歲就被李友文一起送到了街道的幼兒園。
小兄妹倆形影不離到山木七歲上小學,關係自然親近極了。
愛香把人接回來就去廚房幫忙了,識書則把她小哥拽到了女孩的房間裡,獻寶似的掏出自己珍藏的幾顆水果糖。
「小哥,這是我給你留的糖。」
糧食不夠糖分湊。
華意南隔三差五的總會給家裡買一點糖塊,作為一個五歲多的小丫頭,識書能控制住自己給山木存下糖,相當不容易。
這不,山木感動的眼淚都要冒出來了,悶聲悶氣的說:「妹妹,我以後也給你糖,有啥好吃的都給你留。」
識書是個靦腆的小孩,抿著嘴笑,伸出雪白的小胳膊牽住她小哥黝黑的小手道:「你走了我好想你好想你。我想去找你,不知道爺爺奶奶家在哪兒,做夢夢見你了,說想吃糖,我給你留糖。
吃了糖,不要再走了,就和識書在家好不好?」
識書一字一句咬著,儘量把自己想說的意思表達清楚,小表情十分認真。
聽著小妹的話,嘴裡含著甜滋滋的糖塊,山木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勁兒,那股被家人拋棄的惶恐,那股不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就沒人會喜歡自己的怕,被輕輕的,柔柔的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