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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衛生院

2026-08-09 05:50:17 作者: 有一隻大白狗

  一直到八月中旬,這場下了十多天暴雨引發的洪水才退了下去。

  巷子的石板路上積著厚厚一層泥漿,歸家的行人踩出蜿蜒的腳印,隨著人越來越多,成了延至各家各院的爛泥。

  華少洪幫著給隔壁張家搬東西,這幾天他家幾口人吃的都是張家的糧食,哪能不去幫忙。

  華意南先進了家門,走之前規規整整的溝壟,被洪水沖平墊高,原本鬱鬱蔥蔥的秧苗被掩蓋在泥土下,只零星的有氣無力的伸出一兩片發黃的葉子,彰示著它們的存在。

  地窖就更不說了,直接成了個大水窖,愛香還在裡面看到一尾一卡長的小魚甩著尾巴游的悠哉。

  華意南順著溝挖了幾株土豆,無一例外都有腐爛的。

  完好無損的不到三分之一。

  沒辦法了,必須全部搶收,連還不算成熟期的紅薯也一起收。

  一家人忙活了一天,完好能保存的不過兩百來斤,削一削能吃的有四百多斤,腐爛的紅薯土豆卻堆成了小山。

  地里的活沒少做,種地的苦也沒少吃,一年干兩季,兩手卻空空。

  要不是家裡還有他爸上著班掙錢,要是光靠土地吃飯的話,這樣兩季的災能把這個家拖垮吧?

  華意南心頭沉重。

  計劃趕不上變化,連他都忍不住感到焦慮。

  以前存在地窖里的紅薯土豆經過差不多一年的消耗,只剩下幾十斤,剩下的也已經放不得必須快點吃完了。

  新收的那點又管的了幾個月呢。

  早播爛薯,晚播減產。

  八九月份的洪市鎮高溫多雨,薯塊在地里沒長好就得化成水,溫度太高會把薯塊燙壞,所以有經驗的老農民們基本都不會種秋紅薯土豆,怕爛薯死秧,白費功夫。

  可那是有的選,這個年月沒得選了。

  五九年八月十六號,華家張家第二次補種。

  經過洪水的沖刷,家裡的菜地十分板結,兩家人合在一起人多力量大,一起深耕菜地,前茬的作物清理乾淨,農家肥澆的透透的,實在是怕再來一場那樣的大雨,兩家人都沒有再套種了。

  一家種紅薯一家種土豆,種在高高的壟上,兩旁都是深深的排水溝。

  

  看著大家心情都不怎麼好,張嬸杵著鋤頭,笑呵呵的念著:「我還在娘家的時候我們那的老把式說的,秋薯要穩不要急,備播三關牢牢記。種好催足待天時,來年窖滿笑開顏。」

  她指了指規整的壟溝說:「這一茬秋土豆一定能苗齊薯壯,三個月後咱一定能挖出滿地的金蛋蛋。」

  之所以張嬸華少洪敢明目張胆的互相上門,那是家家戶戶都是如此互相上門幫忙,就怕浪費了最後的補種時間。

  往常只要對方在,兩人是能不上門就不上門,一個鰥夫一個男人長年不在家就怕瓜田李下的讓別人傳了閒話,他們自己倒還好,就怕拖累了孩子,不好做人。

  家裡的地剛剛收拾好,還沒來得及收拾家呢,街道像掐著時間登門似的,來組織青壯出城去幹活。

  鎮外山體滑坡把好幾條路都堵上了,物資消息全都不通,需要人去挖。

  回彎河經過這場洪水被大量泥沙淤積抬高了水位,以後要是再下大雨,很容易就會形成「小洪水,高水位」,也必須找人去清。

  不管是論黨員還是論木匠這個身份,華少洪都不能拒絕。

  只能在華意南憂心忡忡的目送下,和回彎巷動員小隊一起離開。

  一場洪水帶來的危害還在發力。

  華意南帶著弟妹在家裡背泥夯地,沒收拾完小識書率先病倒,又拉又吐還燒的滾燙。

  在家裡吃了兩天藥還沒好,華意南只能趕忙抱著人往衛生院趕。

  越是靠近衛生院,面帶痛苦病歪歪的人就越多,許多人拖家帶口的往衛生院去。

  小小的衛生院裡人聲鼎沸,小孩的哭聲、成年人的叫罵聲不絕於耳。

  嘔吐物的臭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一層一層的疊加,仿若有型濃郁的能將人沖個跟頭。

  山木和愛香臉上都捂著一張毛巾,緊緊拽著大哥的衣角,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里蠕動,時不時就會被人踩上一腳,撞上一拐子,兩個小孩皆是咬著牙不吭聲。


  吭聲也沒用,人太多了,繁雜的聲音將護士扯著嗓子讓大家排隊一個一個來的聲音都壓得微不可聞。

  華意南臉上包著一層白色棉布,在和一個大嬸明爭暗鬥,分毫不讓,又是踩腳又是互相扒拉,終於在進入醫院兩個小時後擠到了醫生跟前。

  坐在桌子後面的醫生戴著厚厚的紗布口罩,用沙啞乾澀的嗓音問了小識書的情況,上手摸了下體溫。

  刷刷在紙上龍飛鳳舞的寫了字,問道:「痢疾,你們吃藥還是打針?」

  聽到是痢疾不是霍亂,華意南懸著的那顆心才算放下了一半。

  「我們打針,打針。」

  「好。去把費用交了我這邊準備東西給病人打針。」

  愛香拿著單子,打開門擠出人群去繳費,在華意南兄妹三人等待的時刻,醫生又看了四個病人,皆是那樣的老練又快速。

  問問症狀,摸摸體溫,然後就是問打針還是吃藥。

  四個人分別是痢疾、瘧疾、紅眼病,還有一個似乎得了肝炎,嚇得華意南簡直想帶著弟妹們逃命去。

  洪災後全是傳染病,要不是識書在家吃藥一點好轉都沒有,他萬萬不想帶人來醫院這個病菌培育皿。

  華意南把識書臉上的棉布綁的更緊,山木手中的毛巾往上扯了扯,保證口鼻捂的緊緊的。

  等愛香拿著繳費單擠回來,醫生看了看轉身招呼後面批量給人扎針的護士:「痢疾,扎針。」

  華意南這才被放進了後面的小房間裡。

  小小的房間有一個白色的鑲嵌著玻璃的大立櫃,和一張白色的桌子。桌子上擺著兩個鐵盤子,其中一個裡面用酒精泡著幾隻鋼製的注射器。

  唯一的護士很忙碌,只見她右手裡夾著三支充滿藥水的注射器,另一隻手裡夾著酒精棉球,面前撅著三個白花花的屁股。

  隨著她刷刷刷三針,三位年齡各異的病人紅著臉提起了褲子,都不用催,趕緊離開了。

  「鐺鐺鐺」三支剛剛用過的注射器被扔進了另一個放滿酒精的鐵盤子裡。

  護士從大立櫃裡拿了一支藥水出來,就要去撿另一個鐵盤裡不知泡了有一分鐘沒的注射器。

  看來這六隻注射器就是這個打針房全部肱股之臣了。

  上一分鐘還扎在別人屁股上,這一分鐘就要扎在識書屁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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