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精都不知道多久沒換了,華意南甚至能看見裡面飄著棉絮似的東西。各種通過血液傳播的傳染病在華意南腦海中閃過,他抿緊了嘴唇,看了看懷裡的識書。
從包里摸了兩塊錢出來,極快的在護士眼前晃了一下,塞進了對方的白褂子裡。在對方不解的眼神中提出,希望對方更換新的醫用酒精給注射器再消一會毒。
護士遲疑了兩秒,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從立櫃中拿出一個大玻璃瓶裝的醫用酒精,重新倒了滿滿一鐵盤,單單泡著一支注射器。
想了想解釋了一句:「鎮外路還封著東西運不進來,院裡藥品有限病人卻一天比一天多,非常時刻非常行事。」
識書昏昏沉沉的靠在華意南的肩膀上,連她哥扒了她的小褲子,護士拿棉球給她消毒都不知道。
等護士輕手輕腳給她扎完針,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被打針了,眼角擠出兩滴眼淚,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說什麼。
看在那兩塊錢的份上,連著三天去衛生院打針的時候,護士都會給換新的醫用酒精好好消毒。
這三天不可控制的,病人越來越多,所有人都想往醫生的跟前擠。當衛生所死了第一個病人後,這樣的迫切變得瘋狂。
華意南不再帶識書去打針了,拿了一個星期的藥,閉門在家過日子。
消炎的、退燒的、止痛的、止瀉的,一頓吃好幾種藥,四管齊下,識書的病慢慢的好了。
華意南也從張嬸口中得知,鎮上得病死的人越來越多。衛生院似乎沒有藥了,洪市鎮上空響起了哀嚎。
疾病與死亡籠罩著居民。
電路斷了,除了政府街道辦和醫院,所有廠子都停工了。
街頭巷尾,連人影都見不到幾個。
大家都儘量不出門。
回彎巷作為洪水肆虐的第一線,水井水站全被污染不能用了。
想要乾淨的水源,只能走到山頂去,到洪市鎮的另一邊的水井水站擔水。
華意南不愛乾的活擔水排得上前二,可華少洪一走就是十天,他到街道去問也沒有消息,他不擔家裡就沒水喝。
兩個木桶都是華少洪以前的練手之作,內壁厚實,又粗又大,奔著用上十年不腐不壞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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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空桶架起來就有二三十斤,裝上水能有百多斤,平地走著都尚且艱難,更別說擔著彎彎繞繞走下山來。
華意南這小身板只能半桶半桶的忙活,想要把水缸裝滿,得去上四五趟。
天熱不喝水不行,各種傳染病駭人聽聞,不勤洗手講究衛生也不行。
系好面巾咬著牙,華意南一天一半的時間都奔波在擔水的路途中。
晚上躺在床上,兩個肩膀又腫又痛,碰都碰不得。華意南腦子放空,想著這麼來上一遭,自己成年體的身高不得少上兩厘米啊?
看了一眼睡的呼哧呼哧的小山木,華意南幽幽嘆氣,要是能來個人幫自己擔水就好了。
就像華意南自己說的那樣,老天爺對他向來有些惡趣味的。
第二天下午幫忙挑水的人果然來了,隨之而來的卻不是好消息。
看著站在門口的有德堂兄,華意南額角砰砰跳了起來。
對方衣衫襤褸,瘦骨嶙峋,一身黃泥氣,連腳上的草鞋都斷了一半。
這要是走在路上,說不定別人還以為他是逃荒的或是乞丐呢。
「有德哥,你這是?」
華有德乾澀的喉嚨骨聳動了一下,問:「意南,三叔在家嗎?」
「我爸跟人到鎮外挖路去了,十來天沒回來了,有啥事嗎?」華意南一邊說一邊把人往家裡迎。
看對方臉色難看,想到或許老家出了什麼事,華意南連忙追問,結果得到了一個噩耗和一個壞消息。
噩耗是在洪市鎮發大水的時候,老家突發泥石流,為了搶險救災他的大伯華少河去世了。
壞消息則是他爺爺傷了腿。
二伯華少泳和有德堂哥一等情況穩定山里能走人了,立刻翻山越嶺的把人送到公社衛生站,結果衛生站沒藥了。
又是馬不停蹄的送到了鎮上來。
可拖延了這麼久,華爺爺的腿已經發炎到紅腫發亮,一按就往外飈黃水,炎症十分嚴重,左小腿已經將近壞死,必須截肢。
衛生院給出這個結論後,又說院裡沒藥,沒辦法進行截肢手術,讓華家人把老爺子送到縣裡去。
往常來鎮上的路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原本三十多公里的路程,兩人架著躺在簡易擔架的華爺爺硬是走了四五十里。
一路奔波並不是一個隨口而出的形容詞。
他倆不是不願送老人去縣裡,實在是有些體力不支,希望華少洪幫幫忙把板車借給他們用一下,最好的最好是人能陪著一起。
再怎麼那也是一個要動刀子剁掉半條腿的手術,當兒子的不好不在。
這事沒法耽擱,華意南趕忙又去街道問他爸的去向,結果街道也不知道具體的位置,只知道是往縣裡的一條路。
運氣好兩三個小時能找到人,運氣不好一天都找不到。
沒辦法,華意南把弟妹託付給張嬸,決定自己陪著去縣裡,他爸不在他這個做孫子的不能躲,有多大力就出多大力吧。
華意南剛剛和推著板車的有德堂哥走出去兩分鐘,身後張躍達就追了來,在華意南不解的眼神中說:「我和你一塊去吧,剛好去縣裡看看我爸咋樣了。」
華叔不在,張越達覺得自己作為好兄弟必須來幫忙。
華意南知道張躍達答應過他爸今年都不去縣裡找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誠懇的說了一聲:「謝謝。」
張躍達不在意的揮揮手:「這有啥好謝的。」
不敢耽擱,一行人推著已經快要昏迷的華爺爺趕往縣裡。
下午七點多,華爺爺進手術室。
半個小時之後,華少江華少溪步履匆匆趕到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