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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痛苦和幸福

2026-08-09 05:50:22 作者: 有一隻大白狗

  人民醫院的走廊里昏暗中帶著幽幽的綠光,照的幾人面色鬼魅,一時分不清他們的面目。

  華少江華少溪兄妹兩趕到時,華爺爺進手術室沒多久。

  兩人看著比去年更瘦了些,可見這一年在縣裡的日子也不好過。

  華少溪在縣鋼鐵廠的附屬衛生院當護士,上班時接到電話匆匆請假趕來,身上的黃格子襯衣都扣岔劈了,跑的臉色發紅一縷鬢邊的髮絲凌亂的搭在臉頰。

  一雙眼睛溢滿淚水,看到蹲在手術室前的二哥,趕忙上前問道:「二哥,爸怎麼樣了?怎麼就你一個人來?大哥和三哥呢?」

  華少江比妹妹稍微冷靜些,單手拽著華少溪的胳臂把人穩住,長年掛著笑意的臉頰嚴嚴的板著,垂在一旁手卻不能控制的輕微顫抖著。

  他倆是老夫妻倆的老小,從小就是家中最被偏愛,最受寵的。

  華少泳張不開嘴,蹲在地上痛苦的揪著頭髮,含糊不清的說道:「爹和哥跟著大隊去搶險,泥石流突然...突然就從山上...衝下來了。大哥被..沖走了...爹讓樹砸了腿...醫生說要保命就必須把腿截掉。」

  華少泳的話如同晴天霹靂,劈的走廊里一時寂靜無聲。

  大哥...沒了。

  又一次聽到父親的死訊,十五歲的有德只感覺心中那個豁開大口子的傷口又被毫不留情的挖了一下,仿佛要把一顆心都挖了去。

  痛的那張麻木恍惚的臉極快的抽搐了一下。

  爸死了,連屍體都找不到。

  或許他被掩藏在山中的某片泥漿之下,或許被泥石流帶向了有德永遠也找不到的遠方。

  

  他就這樣孤零零的躺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或許他的靈魂在遙遠的朝著家的方向悲鳴。

  在華少溪的哭泣聲中,這個被迫快速成長頂起家門的少年慢慢的彎下腰,身體再也無力支撐,順著牆壁滑落,蜷縮在地上咬著牙無聲的痛哭了起來。

  死的人是他們的大哥,是他的父親,所有人的臉頰都滾下熱淚,為何命運這樣的殘酷。

  華意南站的稍遠些,上半身被隱藏在黑暗中,此時無淚的他應該為這群失去親人的傷心人,騰出盡情悲傷的空間。

  華爺爺在三個小時後被推了出來,人還昏迷著眉頭卻顯現痛苦的神色,臉色發黃,去年夏天去鎮上時還顯得平闊厚重的肩膀,如同縮水抽抽了,那樣羸弱。

  左小腿沒了,光禿禿的膝蓋處裹著紗布,沁著觸目驚心的血色。

  在手術後的第二天華爺爺才從昏迷中醒來,他的眼睛變得渾濁,薄薄的嘴唇抿的緊緊的,生活的苦難在他臉上具象化。

  當他側頭看向病房外的天空時,心中總是閃過那樣的念頭。

  死的為什麼不是我呢?

  何必花那麼多錢救我呢?

  想著大兒子死後留下的孤兒寡母,想著自己這次手術花出去的一大筆錢,想著自己以後就成了瘸子無法再下地養家,只能是家中的拖累。

  他還能為自己的兒子、為這個家做什麼呢?

  這個經過半個世紀雨打風吹的老人,只覺得心中苦的要擰出汁子了。

  他的痛苦太厚重,並不是誰三言兩語開導就有用的。

  大家只能各盡所能,儘量的照顧他,讓他的身體恢復。

  他為自己對兒女無用拖累感到痛苦,兒女孫子們卻為他還活著而感到慶幸和幸福。

  這天下午,華少溪早早的下班,急匆匆的趕回家,她和小哥一家送一天病號飯,今天輪到她了。

  四處鬧災,縣裡的糧食也告急,醫院的食堂不是白菜就是土豆,不適合給病人補充營養。

  華少溪住在鋼鐵廠的家屬院。

  去年生了一對龍鳳胎後,和同在鋼鐵廠保衛科上班的丈夫分到了家屬院的三間廂房。

  一路上碰上不少鄰居和她親切的招呼,她和保衛科副科長的丈夫,在家屬院裡也算是比較體面的人家。

  往常華少溪必定會停下腳步,和鄰居們閒聊上兩句,此時她可沒了這閒心。

  上班時,她和物資科的大姐換了一點黃豆粉和幾個雞蛋,趕著回家操辦病號飯。

  剛剛走進院子,就看見好多小孩蹲在自家小院門口,像是打窩的小魚仔似的口水叭叭的渴望的看著自己家。


  再走兩步,華少溪聞到一股勾人的香味。

  丈夫王金波侷促的蹲在房檐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廚房裡,拿著小扇子扇火看鍋,看著媳婦回來了,站起身退了出來,上前接過布兜。

  華少溪問:「你今天怎麼下班這麼早?做什麼了這麼香?」

  王金波作為保衛科的副科長,向來盡職盡責,從不遲到早退,每天下班之後還要再全廠區巡視一遍才回家。

  王金波推著媳婦上前,說:「你不是愁怎麼給爸補身體嗎?我找鄉下的戰友家換了只雞,我斬了半隻燉了鍋濃濃的雞湯,絕對大補。

  剩下半隻吊在水缸里的,明天我去找你小哥說,明天咱家繼續送。

  你也別太著急,爸已經度過危險期了,補營養的事你就放心的交給你家男人吧。

  等雞吃完了,我就去江邊找人換魚,絕對讓老丈人天天有葷腥。」

  王金波今年三十一歲,比媳婦少溪大六歲,老夫少妻懂疼人。

  對媳婦的家人向來盡力,之前有德來手錶廠考試,都是他得的消息,又是接待又是陪著報名去考。

  不談華少溪這幾天為大哥和爸的事有多難過傷心,只聽著丈夫這麼說,就忍不住眼眶一紅,喉頭哽咽:「金波...」

  王金波輕拍了媳婦的肩膀:「雞湯已經是燉的差不多了,你嘗嘗鹽味,沒問題就給爸送去吧。咱倆一起出門,我去紅嬸子家接倆孩子。」

  王敦榮王尤美和華梧貞一年生人,只大了月份,現在也才一歲多。

  王金波的老家在大山里,老娘跟著弟弟一家生活,之前華少溪生孩子的時候來幫忙伺候了月子,帶了半年孩子後,老太太又背著包裹回家去了。

  沒有口糧的人生活在縣城裡實在是費錢,沒法長久待。

  兩人都是職工也沒時間照顧孩子,太小又沒法送幼兒園,只能找人白天幫忙帶,等他倆下班了再去接回來。

  長大之後就是上有老下有小,顧了這頭還要顧那頭。

  華少溪:「我留點湯,晚上你給孩子煮點糊糊吃。」

  「行,收拾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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