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去,火車外的景象就越是遼闊蕭條,寒風裹著白雪落在枯樹、山坡。要是遇上好天氣,罕見的陽光灑在大地上,也是沒有生機沒有溫度,冷酷的金色。
做完自己想做的事兒,華意南的旅行真正開始了。
當他在乾燥的北方呼吸著冷冽空氣的時候,識書在潮濕寒冷的陪市生病了。
自從小嫂子錢如珠去了惠水,她就忙碌了起來。白天在學校上完課,晚上還得騎上車去服裝廠看看情況。
服裝廠並不是沒有主事人,喬姨介紹了一個五十出頭平反沒兩年的老同志過來。是以前十里洋場資本家的孩子,家學淵源在經營上很有天賦。
二十幾年的時光消磨了他的志氣,現在只想找份養家餬口的工作,掙點錢補貼補貼受他拖累的兒女。
識書這裡工資高,說出來還是個經理,比他之前找的什麼搬運、蹬車之類的苦力活體面多了。
經營他做得很好,但他有一個毛病,不敢在任何單子上籤自己的名字。
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也不好責罵他改變,識書只能儘量每天去廠子一趟,把需要簽的單子簽了。
這麼跑著,在陪市多雨的冬天,識書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喝了一天薑湯又吃了兩天大白片,識書從感冒變成了高燒,燒進了醫院。
還好她住的是學校分配的筒子樓,鄰居都是學校的職工,看她一天沒去學校就發現不對了。
在應嘉兒出生前,識書是兄弟姐妹間身體素質最差的。小時候容易生病,長大了好些了。但一旦病了就纏綿不願意好透。
「小華呀,醫生說你燒成肺炎了,要住幾天院。我給你大哥家那邊打電話了,說是你大哥出遠門了不在家。我給你另外個哥哥打電話了,他說晚上就來。」
幾個校領導站在識書的病床前滿臉關切地細細說著。
顛倒了個,好像他們才是那個需要勤快點、多做點事才能在領導面前留下好印象的年輕職工。
可再是被人奉承那也是需要斟酌著度的。
既不能讓別人覺得你高傲不可接近,又不能讓別人覺得你真使喚起同事伺候人了。
識書還在病中,實在不想分這些心神,謝絕了領導同事們的熱情,給在醫院工作的堂姐有麗打去電話。
拜託對方幫自己找一個靠譜的護工。
護工很快就來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大姐,頭髮在腦後攢了個小髮髻,穿著灰藍色棉襖黑色棉褲。戴著倆格外喜慶的紅色格子袖套,這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
在醫院這個格外慘澹的環境,讓人心頭鬆快。
護工大姐以往照顧的都是那種失能老人、癱瘓、臥床、斷胳膊斷腿的。
像識書這種只是感冒肺炎,能走能吃,能自己上廁所的還是第一次呢。心頭覺得這次的活計太輕鬆了,吭哧吭哧地忙活起來。
打盆熱水給僱主洗臉刷牙,去醫院門口的小飯館買了一碗清淡的菜稀飯,加一點寒菜、一個水煮蛋。
這兩樣一做完好像就沒什麼事了,扶人下床和叫護士換藥水,都是順手的事。
要不是識書反對,她還想親自餵識書吃飯呢。
又拿了抹布來,把病房裡上上下下擦了兩遍,護工大姐實在沒事幹了,開始和識書閒聊起來。
「閨女,你多大了?」
「我三十一。」
護工大姐驚訝地打量了躺在病床上的僱主。
蒼白的又因高燒而泛著病態殷紅的臉頰,細眉細眼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烏黑油亮的頭髮扎了一條麻花辮攏在一側。
不知道怎麼形容,反正是好看的。
這哪裡像一個三十一歲的女人,說是剛剛大學畢業的小姑娘她都信。
護工大姐摸了摸自己乾燥的手,說:「那不能叫你閨女,你就比我小四五歲。」
識書靠在枕頭上,笑道:「是的。叫我小華就行了,大家都這麼叫我。」
護工大姐還想說點啥,可看著僱主又不知道說啥好。感覺自己說什麼,人家都不能愛聽。
多干點活兒吧。
僱主這也用不上她起身準備去問問醫生,中午有什麼忌口沒有,出了病房。
在護士站剛好碰上幾個護士在說閒話。
長期在醫院打轉的護工大姐愛聽這些有的沒的,這也巧了,幾個護士說的剛好就是識書。
護士說,那八號床的病人來頭可不小,送來的時候一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那股焦急勁兒我還以為是一家人送他們老太太來呢。
護工大姐來時病房就剩兩個紡織學校的同事在,並沒有看到那場景。好奇的打聽:「那這個小華是什麼來頭?家裡很有錢?」
小護士也是閒著磕牙,略有些譏諷的回答:「小華?禮貌點得叫人家華老師,尊重點要叫人家華小姐。」
護工大姐更好奇了,這個僱主小華到底是什麼來頭。
在她憨笑著再三追問下,小護士就把她打聽來的消息都說了。
說啊,這個華小姐本身是大學老師,自己經營著一個服裝廠,家裡哥哥嫂嫂都是當官的,在陪市很有辦法。
自己條件好、學歷好、又有錢、家庭背景也好。
唯一不好的就是三十多歲的人還沒結婚。
小護士無不尖酸的說:條件再好,這生了病連個看護的人都沒有,孤零零的躺在病房,可憐勒。
護工大姐就是一個普通的家庭,日常哪裡能見過這種人。聽著這些,有些艷羨。
像聽評書一樣,稀罕。
不過小護士的最後一段,她覺得說得不對。
那裡就可憐了?不還有她在這兒看著呢嗎?
多的是生了病治不起又沒有人管的,那種才是真的可憐。
聽完護工大姐又回了病房,此時僱主正閉著眼睡覺。
坐在一邊,她大膽的打量著,覺得這華老師確實長得很靈氣,看著就蠻有教養、蠻有文化的。
這麼好的妹子為啥沒結婚呢?
三十一歲,要是結婚結的早,孩子都十四五了。
她家老大今年不就二十了?
哎...沒有正式工作,就在私人的廠子裡當業務員,雖然掙的比他爸多,但是不穩定啊,說出去也不好聽。
下面還有幾個小的,也不知道以後能端上什麼飯碗吃飯、嫁娶個什麼人家、過上什麼日子。
思緒就像放飛的風箏,不知什麼一陣風,就能把它刮到莫名的地方去。
護工大姐愁完自己孩子,又開始想僱主。都三十幾歲了,同齡的早就結婚了。現在想嫁人,最好也是二婚,多委屈人。要是還有幾個孩子,更是糟心。
年紀小的倒是可以,就是別人父母怕是不願意...
護工大姐忽然抬頭看向僱主。
「.....我家老大是高中學歷,今年剛剛二十歲,身高有一米七五往上,長得可稱頭了,脾氣很好的又顧家還吃的苦眼裡有活,上進工作很努力.....」
識書一睡醒就聽見護工大姐有點不好意思地和她推薦自家兒子。
說實在的,識書大學畢業之後這三年,想給她介紹相親的堪稱狂轟濫炸。條件好的、長得好的、學歷好的都有。
但年齡都和她比較相仿。
護工大姐的兒子是最小的一個,還是親媽主動介紹的,識書覺得有些好笑。
說道:「二十歲...比我小了十一歲,會不會有點太小了?」
護工大姐連忙說,不小了,早幾年都可以成家了。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他都會說話了。
識書禮貌地拒絕了,不是很合適。
她並不是一個獨身主義,所以並不抗拒相親介紹之類的。只是合適的人難找,且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難找。
護工大姐有些訥訥地說:「可你總是要結婚的呀。」
「我知道,不過可以晚一點。」
識書沒有再和對方分說,等下午,有麗下班來醫院看識書。
「怎麼樣還燒不?」有麗今年三十五歲了,在鐵路醫院當醫生。
識書搖搖頭:「還有點燒,但沒那麼嚴重。小穎呢?」
「倆孩子都被他們奶奶接去了。一天溫度都沒降下來,要不轉去我們醫院吧,我還能就近照顧照顧你。」有麗說。
識書自然不願麻煩對方。
沒一會,華小姑也來了。
還給侄女帶了桶瘦肉稀飯。
「你姑父在家看小雪呢,有麗當人家媳婦不自由,今天晚上小姑留醫院陪你。」
識書吃著清淡的晚飯,還想勸小姑回去吧,她這兒有護工看著呢。
她說她的,華小姑不願意聽,自顧自的就做下決定了。讓一邊干坐著的護工晚上不用留,明天白天再過來。
等外人走了,華小姑看著乖巧秀氣吃著飯的識書,老生常談:「識書啊,找對象的事兒該上心了。」
識書不是犟歹歹的人,點了點頭,好聲好氣的說:「我知道小姑,就是沒有合適的。」
華小姑嘆氣:「哪個你都說不合適,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
三嫂走的早,三哥又不太管幾個孩子的人生大事。識書的兩個嫂子都是一頂一的忙,更沒空給小姑子操心這些事。
一個條件頂頂好的姑娘硬生生拖到現在。
早些年,農村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也不過二十二三歲。識書可好,直接拖到了三十有一,翻過年去馬上二了。
識書:「沒啥標準,就是處得來合適就行。」
有麗和華小姑對視一眼:「我可算知道了,沒啥標準就是最高的標準。」
到底識書年紀拖不得了,兩人都說了兩個之前打探的相親對象,和識書說了之後約了時間,說見一面。
四個人,直接把識書之後一個月的休息日都安排完了。
晚上吃的稀飯,識書半夜起來去衛生間,放輕動靜沒有驚動一邊陪護床上的華小姑,自己披著外套起身出門。
一出來就看見病房門口的椅子上坐著一個抱胸打瞌睡的人。
彎腰一看,是她小哥。
看著人睡得熟,識書也沒立刻把人弄醒,先去了衛生間才回來。
輕輕推了推,山木迷茫的睜開眼,反應兩秒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問:「這冷的天你出來幹啥?」
「出來上衛生間。」
「病房裡沒尿壺?」
「...小姑在呢。」
「行了,回去睡覺吧。我明天早上和你的護工見個面,就要回江岸縣了。」
「明天一早就走?」
「忙嘛,江岸縣協查幾起拐賣案,正在追呢。也就你是今天生病了,要是晚一天,我都不在縣裡,不能來看你了。」
江岸縣和貴州是挨著的,陪市市區的拐賣都是從江岸縣往貴州大山跑的。
識書嘆氣:「你這麼忙玉清呢,送爸哪兒了?」
「是呀,親爺爺幫忙看親孫女還能沒空嗎,反正兩口子都退休了,閒著也是閒著。」
識書想說她爸也沒那麼閒,人還忙著經營家具店呢。
不過她也知道,小哥是看著爸爸還幫忙帶著後媽的孫子,心裡不高興。就算知道對方忙,也要把玉清時不時送去。
她小哥怎麼說的?
上半輩子給他們幾個孩子忙活,還能享下半輩子的福。
這給應嘉兒母女倆忙活下半輩子,那可沒福可享了,說不定到閉眼那天都放不下心呢。
說的難聽又尖酸,不過細想想也有些道理。
識書不介入小哥和她爸的鬥法,反正兩人有他們自己的「趣味」。
知道小哥第二天一早就要走,識書也沒立刻回病房。兄妹倆也要有一個月沒見過面了。
「我白天睡得多,現在睡不著。」
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妹妹,山木想說他睡得著啊。
還是沒講,把衣服攏緊,挨著妹妹坐下了。
「你說說你,我喊你找個差不多的就結婚得了。長得好看的、年輕的,只要你喜歡有我和大哥在,他們家庭不可能欺負你。
有個人關心你,照顧你,怎麼可能病到要住院。
你姐之前和我說過一句話,說人啥子階段就該做啥子階段的事兒。
我覺得還是有道理,轉送給你。
實在不行,把娃兒生了,再離婚也得行。
你看咱爸,生我們幾個生的早就身體好,年紀大了再生,啥子都差點。」
識書焉巴巴,拍了一下她小哥的大腿:「你別說了,我今天聽這話,那是從早聽到晚。連有麗姐給我找的護工大姐都要介紹她兒子給我。」
山木也有些詫異的笑了一下,又說:『這是群眾的意志,你要把這事放在心上。』好奇的問「她兒子是啥樣的,還敢自己和你張口。」
「二十歲,說長得還行,脾氣好。」
他說的年輕是二十五六,比妹妹小個五六歲也就差不多了。
沒想到還有小十多歲的,親媽毛遂自薦。
山木對著妹妹舉起大拇指。
想了想說:「你要是喜歡這種年紀的,最好找那種老實一點蠢一點的,要不心太高了。自己選的自己還委屈上了,日子順遂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