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意南的旅行照片,讓沒有旅行概念的八十年代人,對出去走走升起來了渴望。
世界不是她們腳下那一片地方,不是陪市、不是川省,除了永遠奔流的長江,外面大有相同。
玉君長大了,不是小時候那個在地上滿地打滾做臀橋的小混蛋了,搖著她爸的胳膊,商量:「爸爸,暑假咱再出去玩嘛。好不好?」
「你爸我的假期都預支到後年,請不著假了。要不等你大學畢業,我再帶你去?」
這可行,一桿子給她支到三年之後了。
讓玉君自己去?
華意南是不同意的,去繁華的大城市還好,不去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還算安全。
他這一路,走的都是後世的旅行景點,大城市沒進幾個。
他這麼個大男人,都還得有所依仗才敢這麼走。什么小鎮、雪原、草原深處,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的,可沒人知道。
哪敢讓玉君一個小丫頭亂跑。
玉君和她爸哼唧了老半天,不管用,重重坐回了凳子上:「等我以後出去玩也不帶你。」
華意南一攤手:「早有預料。」
啊啊啊,生氣!
玉君繼續扒拉照片,又劃拉到一張,拍的不是什麼景色:像是在學校,鋪著煤灰的跑道邊,一個瘦瘦矮矮的小姑娘滿臉欣喜的拉著一個高瘦的男孩說話。
「這又是誰?」
華意南看一眼:「沒誰,你小嬸資助的貧困學生。」
不開心的玉君抬槓:「我小嬸又沒去,她咋資助。」
「我考察,你小嬸劃獎學金到學校帳戶,進行資助。」
「你咋知道他倆是貧困學生,要是他倆成績不好呢。」她繼續嘰歪。
華意南怎麼不知道呢?這倆人畢竟上輩子和自己有相當親近的血緣關係。
一個是他的身生母親,一個是他的大舅。他還是在那個貧困小縣城出生的。
華意南對這個母親的記憶不多,但他記得,對方夫妻關係還算和睦的時候,母親曾經抱著他說:「你長大了可一定要好好學習,只要你讀的下去,媽媽就算砸鍋賣鐵也會供你。」
後來夫妻關係不睦了,她厭惡的推開了孩子,在家中歇斯底里的罵:「要不是小時候家裡沒錢供我上高中考大學,我能嫁給你這麼個玩意?
我大哥可是大學生,你們家翻來翻去沒有一個有文化的,娶了我還不知足。還敢教孩子叫我小媽!誰是大媽?舞廳里陪男人掙錢給你花的是她大媽?
這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後來兩人離婚,而叫了身生母親小媽,長得還像那死男人的傻小孩被留下了。
如今親爸已經被華意南蝴蝶掉了,他有親人、有家庭、有事業,他的生活飽滿又溫情。再世為人幾十年,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個女人。
他能給的不多。
對方給他一條命,他也給她一個改頭換面、破繭成蝶的機會。希望對方能抓住,走上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樣的道路吧。
華意南推了玉君兩下:「去去去,去灶房翻翻鍋。」
「哎呀!爸爸你推我!我生氣了!」
玉君起身蹬蹬蹬跑了出去,沒一會灶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那動靜大的。
華意南:「你別把鍋給我戳漏了!」
「我就戳!」
喬之初拿著照片,原本在專注聽著這些照片背後的故事,沒想這麼一會父女倆好像就鬧騰起來了。
有些尷尬,起身:「我在家經常做飯,我去廚房看看吧。」
哪有客人上門讓人進廚房的道理,華意南也不是早些年齊白陽第一次上門的時候那麼「年輕氣盛」了。
真心攔了,沒攔住,也才隨了他。
堂屋就剩兄妹兩人。
華意南扒著橘子,把橘皮扔進火盆里,激起火花。空氣中瀰漫著橘皮燃燒的味兒,也算是冬天特有的味道。
他問:「就確定是這個人了?」
人不在眼前,識書倒是不受影響,挺坦然的和大哥說:「再接觸一段時間,沒問題就訂下是他了。」
人總是要組成自己的家庭的,她也不能總指著哥哥姐姐照顧她。
她們也忙。
華意南嘗了一瓣,橘子還挺甜,掰了一半給妹妹。剩下的放在一邊,等會給玉君吃。自己又扒了一個,這個就有點酸了。
「你之前不還說不急嗎?怎麼突然就改變主意了?」
識書臉頰皺了一下,小聲的和大哥說:「有一天早上洗漱的時候,我發現我竟然有了一根白髮。」
這太恐怖了。
歲月無聲,讓人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老。
可當那一根隱藏在數萬根頭髮中的白髮被發現時,像是迎頭一棍,打的人頭暈目眩。
在時間面前,誰都一樣。
它催促著、警告著,讓人平白生出恐慌。
她覺得自己還是七八點的太陽,還是擁有無限可能的青年人,可這一根白髮,讓她升起幾分疑心,再過幾年自己是不是該有老年臭了?
當然了,這只是識書過于震驚後的極端想法。
但冷靜後的識書還是決定把該做的做了。
既然她並抗拒結婚生子,也並不嚮往一個人度過一生,那就快把該做的做了,該體驗的體驗了。
白髮?
馬上四十的華意南也有白髮,不多。不過他還記得馮珍珍從他頭上揪下第一根白髮時的心情。
青春就要不在了。
複雜。
他安慰道:「你這白天上課,晚上還要去廠里,一天天精力消耗、用腦太多了才長白頭髮。我和你嫂子常吃五黑粉,就和黑芝麻糊似的,我等會給你裝些,你拿回去吃。
煮湯圓、煮雞蛋水都行,早上也方便。你還年輕呢,食補一下就好了。」
「好吃嗎?」
「好吃,挺香的,沒藥味。」
識書在大哥面前依舊是小妹的模樣,笑得眼睛彎彎:「那就好,那就好。」
兩人又閒話了一會,華意南又說:「要是確定了,就把婚事早點提上日程。早點生對身體恢復好。」
至於男人嘛,其實也就那樣。行就行,不行拉倒,啥年紀都不耽誤他妹妹再找。
但孩子生晚了是真挺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