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讓爸爸在重百商店給他買了一個公文包,還非得要牛皮的。
上午夾著出門,一直到中午才回來吃飯。
下午又去公園玩,和王爺爺他們下象棋,晚上就拿著牛皮大本子和算盤,在他房間的小檯燈下寫寫畫畫的。」張樂意和她哥說著她爺的日常。
「挺好的挺好的,白天家裡就你和爺爺嗎?你們中午吃什麼?」張勉進聽著家裡的事兒,臉上不自覺地就帶上了笑意。
「中午本來想簡單吃點稀飯,拌個黃瓜皮蛋、藤藤菜。晚上爸媽回來再弄好的吃。爺爺不同意,中午非要吃什麼李白大肉片。肉還在鍋上煮著呢。」張樂意無奈。
大夏天的誰想在廚房蒸桑拿。
「什麼李白大肉片?別讓爺爺吃太油太鹹的哦。」
這是張樂意小姑娘聽錯了,她爺其實說的是李莊白肉。
「就是煮二刀肉,放涼了切片沾調料吃。爺爺現在可會吃了,還讓我切了黃瓜片,砸了蒜醬,黃瓜卷著肉吃。
他說是葷素搭配。」
「是挺會吃的,你也跟著多吃點,幫爺爺分擔也是孝順。」
「我知道的,老話不說饑荒年還餓不著廚子,天天給爺爺做飯,我都要吃胖了。
現在家裡啥都好,媽媽每天去守店,客運站天天來來往往人可多了。每天都有進帳,家裡爸爸媽媽天天都是開開心心的。爺爺知道大哥你要考研,還說要是考上了,他給你包個大紅包呢。
我猜起碼最少有兩百塊!」大哥實習暑假不回來,張樂意想他,有說不完的話。
「你好好學,你要是考上大學了,嚇爺爺一跳,他肯定也給你包個大紅包。哥也給你包,家裡人都給包,你就成小富婆了。」妹妹成績在初中班上是前五到前十上下波動,考一中費點勁。
讀中專吧,中專也沒以前有含金量了。從去年開始就有傳言說要改革,到時候是雙向選擇不包分配了。
雖然還沒敲定,但看著現在接收中專生的各個大廠,下崗裁人嘩啦啦的。張家也怕等女兒讀完中專沒單位接收。
女兒成績也不算差,還是決定上高中,努力三年去考大學。
小母雞進了鳳凰嶺,費勁。
張樂意倚著台面,長長嘆氣:「班上六十幾個同學,期末我才排四十幾名,年級排名我都沒敢看,猜它不翻個三四頁都找不到我的名次。
還考大學呢。」
江岸一中已經是江岸市最拔尖的一批學生,今年高三四百多個學生參加高考,過了本科線的有三十二個、考上大專的六十個,一共還不到一百個人。
報紙上說,今年本科錄取率不到百分之十。
少女語氣有些迷茫和低落。
可能張家的孩子都算不得多聰明吧。
一母同胞,靠著勤奮苦學硬考上大學的張勉進,自然明白這種趕不上別人隨便學學的難過和失落。
他安慰道:「怎麼不能考了?你想想啊,你中考的時候都沒考上一中。你的排名一開始應該是你們班上倒數,你努力學了一年,一下就進步了二十名,年級上那更是超過了幾百人。
這是多大的進步?你們班上有幾個能一年進步那麼多的?
這才高一呢,還有兩年,咱穩紮穩打再接再厲,高考的時候誰是全班第一還說不準呢。
學習這事兒,這要你認真了沉下心用心學,就一定有收穫。
哥哥覺得你肯定能考上大學,哥哥相信你。
你還有兩年高考,哥哥也還有兩年考研。
咱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張樂意被大哥寬慰著,覺得自己充滿力量、又行了:「還是大哥好,媽媽看見我的成績就知道說我,說我不好好學習、上課肯定不認真啥的。
還讓我抓緊和爺爺學著干會計,以後才能有飯吃。
大哥,你知道爺爺怎麼說嗎?」
「爺爺怎麼說?」
「爺爺說,干會計也是要門檻的,不是誰都能學會。完全就是看不起我。氣死我了,說的像我是個蠢蛋一樣。」
張勉進被逗笑了:「那我們考個大學,讓爺爺和媽媽刮目相看。」
「嗯!」張樂意鬥志昂揚,抬手看了一下手錶:「哎呀,都說了十幾分鐘了,好幾塊錢呢。哥哥,你給家裡寫信吧,我掛啦!」
張勉進聽著話筒里的忙音,搖頭感慨妹妹和媽媽一樣,是個急性子。
他都還沒說再見呢,就把電話掛了。
知道了家裡的情況,打完電話的張勉進心頭輕鬆了不少。走在學校的銀杏大道上,高大的樹木、寬闊如同小扇的樹葉,在風中發出沙沙聲。
夏日的陽光從縫隙中細碎的切割出光柱。
生活並沒有暗無天日,一切都會變好的,張勉進這樣想。
張勉進之後的一個星期都沒有接到元朗悅的電話。
女友的家和單位都不是他能隨便打電話過去的,兩人聯繫,向來是女友給他打電話。
張勉進也不知道元朗悅在幹什麼、加沒加班、出沒出差、還在不在省城。
也不知道元朗悅是不是還在生氣、她是怎麼想的、是不是對他已經沒了耐心。
人沒辦法改變別人,能改變的只有自己。
大好光陰,不能浪費。
張勉進抱著用畢業打包價,從一個考研失敗的學長那兒買來的一筐書,「躲在」這個不用面對太多人,安靜的醫務室里。
什麼也不想,就學就背。
學的昏天黑地、背的日月無光。
整個人不在三界之中,超脫五行之外了。
總來推拿的街坊們,看著這個年輕人一點不像之前的那幾個,沒人的時候往桌子上一趴,睡的都流口水。
要不然就是喝茶看報紙、看雜誌。
不像醫生,倒是像個坐辦公室的老油條。
都對他比大拇指:「嘿,用功哦。醫生就是要像你這樣用功,我們這些病人才放心。
你們領導哎,我去找他反映一下,表揚表揚你。」
張勉進收穫了陌生人的肯定。
下午下班的時候,醫務室里的電話鈴響起。
他冥冥中感覺,這個電話是元朗悅打的。
平靜的心立刻怦怦跳起來,手心開始發燙冒汗。
他接起電話:「喂,醫務室。」
「是我,元朗悅。明天星期天,下午來一下我家,我爸媽叫你來吃晚飯。」
等電話掛掉,張勉進都有點不踏實,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這可不像小悅的脾氣。
難道是準備把他叫到家裡打上一頓?
第二天,張勉進在元家吃了一頓平靜無比的晚飯,元家媽媽甚至還主動給他夾菜,關心了一下他家人最近怎麼樣。
三舅子小舅子,板著臉,但也沒說什麼不好聽的。
走的時候,元父知道他要考研,還簡短的叮囑了他一句學習要用功。
張勉進走的時候還收到元媽媽準備的禮物,連連抬頭看天。
太陽也沒從西邊出來啊。
元朗悅送他出門,兩人走在路邊,張勉進糾結了一會問:「小悅,伯父伯母最近遇到什麼大喜事了嗎?」
「要嫁女兒了,算不算大喜事?」
「..啊?算的,算的。」
「你要考研的事兒,我爸媽都知道了,你自己努點力。考不上到時候可不好看。」
張勉進覺得壓力更大了,但,和之前的壓力又不一樣。
「我一定努力,不給你丟人。」
元朗悅矜持的點點頭,還沒走出家屬院就大大方方的挽住了對象的胳膊。
青年撓撓頭,笑得憨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