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氛圍在書院中蔓延,但即將參加考試的學子們卻更加卯足了勁讀書。
反正夫子說了,當你不知道該做什麼時,就先做好當下能做的事!
他們現在不能上戰場禦敵,也不能上朝堂出謀劃策,那就好好學習,讓自己儘快變成有用的人!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聽著學堂中傳來的朗朗書聲,夫子們臉上也浮現了欣慰的神色。
就連蕭景越看著這群紈絝子弟如今變成這番模樣,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
真好,他們都在努力成長。又或者說,他們其實在某一刻已經長大了。
而這一切的改變皆因身邊的這個人所起。
「天色已經暗了,晉王殿下還不走?」時予安看著在自己坐下,然後也和他們一樣吃飯的蕭景越,疑惑地問道:「難道你是特意來蹭飯的?」
當然了,清泉書院的條件在那兒,再加上章廚神在,想吃點差的也不容易。
「時夫子是不是忘了,本王也是清泉書院的夫子。而且,我近段時間都要在韶光院住下。」蕭景越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開始用餐。
員工餐硬是被他吃出了一種滿漢全席的奢侈感。
時予安這才想起蕭景越也是書院的掛名夫子。
但她突然想到——「韶光院不是青竹先生的住處嗎?你以前也住韶光院?」
面對她質疑的目光,蕭景越瞬間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道:「我以前沒在書院住過,只是聽說韶光院空著,所以才想住那裡。若是不便,其他院子也可。」
時予安狐疑地打量著他,心中滿是戒備。
【雖然現在清泉書院也接受女夫子,但要不要恢復女子身份還是得由青竹先生自己決定。】
【我的閨蜜我來守護!蕭景越休想靠近韶光院一步!】
蕭景越突然被嗆到了。
時予安見狀,越發覺得他在心虛。
於是時予安留了個心眼,果真接近天亮時看到蕭景越出了院子,獨自往書院後山的方向而去。
時予安遠遠跟上,然後就發現蕭景越來見的人竟然祁雲!
【我的天,難不成是月下私會?】
【沒想到你們是這樣的祁雲和蕭景越!】
「出來!」蕭景越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哪有人跟蹤別人還這麼吵的。
「時夫子,你怎麼在這兒?」祁雲驚訝地問。
時予安尷尬地笑笑,「兩位好興致,大半夜躲在後山看星星,把我都吵醒了。」
「哪有星星?」祁雲抬頭看了看夜空,只有月亮,沒有星星。
「韶光院離這裡可不近,本王如何能吵到時夫子?難不成時夫子也是來看星星的?」蕭景越故意問。
「只許你們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不許我出來散步嗎?」時予安嘴硬不承認。
「時夫子你在說啥?」祁雲一頭霧水,「你忘了?我每天這個時辰就要在這裡教武功的!」
時予安這才想起來,又問道:「你教武功,王爺在這裡做什麼?」
「本王自然是……是來跟祁雲學武!」蕭景越眼中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說道:「時夫子問清楚了,可以走了吧!」
他的確是來習武的,這一點他並沒有說謊。
上次和時予安一起被追殺時,他就有這個想法了。
靠人不如靠己,若是他自己都需要護衛保護,那又如何保護得了身邊的人?
從前,他崇尚學文,便是學習騎射、馬球也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才會在面對刺客時完全沒有反擊的能力。
所以,哪怕現在從頭開始學武功,他也願意。
可時予安卻沒有走的意思,反而認真地打量蕭景越:「你年紀這麼大了才學武,小心閃了腰。」
蕭景越臉黑如墨,反唇相譏道:「你這個年歲才開始學寫字,本王為何不能現在開始習武!」
「我是好心提醒你!你這個人總愛把人往壞處想。」時予安四處轉了轉,又問:「不過你府中侍衛武功也不錯,為何特意找祁雲學,鬼鬼祟祟,實在……很可疑啊。」
祁雲正要開口,蕭景越卻先開口說道:「本王只是不想驚動別人罷了。況且侍衛是下屬,就算讓他們教,他們也不敢對本王嚴厲。」
「真的?」時予安狐疑地看向蕭景越,「還是不對,祁雲也不像敢教你的樣子,你們究竟在隱瞞什麼?」
蕭景越正不知該如何回答,裴琰和駱行舟就過來了,兩人手中還拿著負重訓練的綁帶。
「夫子,你怎麼在這兒?」駱行舟問。
時予安反問道:「你們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來習武啊。」裴琰回答,「祁夫子負責訓練我。」
裴琰又得意地說道:「夫子,我現在也當師父的人了,這是我的大弟子駱行舟,二弟子蕭景越!」
蕭景越和駱行舟同時無奈扶額。
經過一番解釋,時予安才知道,祁雲只負責訓練裴琰。
而裴琰負責訓練駱行舟,現在還加上了蕭景越。主打一個一頭羊也是放,兩頭羊也是趕。
原本蕭景越是由祁雲教的,但祁雲也不敢要求他,所以就換成了裴琰來教。
只因為初生牛犢不怕虎,少年人當師父,下手才敢沒輕沒重。
「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學得都是花架子,一點用處都沒有!」
「是男人就該跟我一樣,學以剛克剛!學一招殺敵!」
他讓蕭景越和駱行舟一樣,在四肢上綁上包鐵塊的綁帶,態度如同一位嚴厲的老夫子。
「現在開始扎馬步,半個時辰起步。時間不到不許起來!」
「駱行舟,你腰挺直!蕭景越,你沒吃飯嗎?力氣呢!」
時予安竟然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嚴師的影子,而駱行舟和蕭景越如同兩位差生,憋紅了臉也只能咬牙硬撐。
「裴琰,你介不介意多趕一隻羊?」
於是,時予安成為了裴琰的第三位徒弟,加入了扎馬步的行列。
祁雲好奇地問:「你們這輩分打算怎麼論?」
「這還不簡單?」時予安毫不在意地說道:「咱們各論各的,白日裡我和王爺是夫子,晚上裴琰是師父。駱行舟是大師兄!」
「舅舅,咱們也各論各的?」駱行舟問蕭景越。
「嗯。」蕭景越應了。
裴琰十分滿意,訓練起三人來更是下了猛藥。
「繼續給為師站好!明天開始再加一刻鐘,負重也要加!」
「小蕭啊,腿不要抖!小時,你也再堅持一下,學學人家小駱!」
時予安:……
好在三人在這樣的訓練下進步飛快,尤其是時予安和蕭景越兩個有點基礎的,在裴琰的指導下,已經可以和對方過上幾招了。
駱行舟學得時間長一些,如今也有了自保的能力。
充實而忙碌的日子過得飛快,童生試的時候到了。
這一段時間,清泉書院的人幾乎都沒有出過書院的大門,此時重見天日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在貢院門口,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每個人都自信飛揚,走路帶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其他人都比他們矮上一截。
「喂,你們就是清泉書院那群要跟小孩比試的紈絝嗎?」一道聲音響起,眾人看了一圈,卻沒看到說話的人。
「低頭!」那道聲音氣急敗壞地說道。
大家低頭一看,這才發現面前站著一個衣著華麗、表情囂張的小豆丁,而小豆丁身後還帶著一群小豆丁。
「怎麼這麼多小孩!」朱明朗驚訝地問。
「你說呢?你們參加的是童生試,在京城這種卷出天際的地方,參加童生試最小的考生才八歲!」時予安毫不客氣地嘲笑他們,「所以,你們不是比他們高,你們是比他們大!」
「那我們就要跟這群小屁孩比?」黃天祿有種莫名的羞愧感。他雖然是紈絝,但早就過了欺負小孩兒的年紀了!
「跟誰比不重要。」裴琰滿臉無所謂,「拿下第一名才最重要!」
面前的小豆丁們頓時都放聲大笑起來。領頭的小豆丁更是直接出言嘲諷:「第一名,就憑你們?」
其他小豆丁也跟著嘲笑起來。
「你們清泉書院還敢承認跟小孩比,真不要臉!」
「不過他們清泉書院可是出了名的草包書院,就算跟小孩比,他們也不一定能比得過吧?」
「要是這次考試,他們連一個上榜的都沒有,那清泉書院的不就成笑話了?」
「不對,他們早就是笑話了,他們連個童生都沒有!」
……
「程少爺,當面嘲笑別人是不對的,你們不該如此!」一個穿著打扮的文質彬彬的小豆丁走了出來,有模有樣的向眾人見禮。
清泉書院眾人看著小小的人兒如此守禮,一時間竟有些緊張起來,也紛紛向他回禮。
「朝廷並未限制考生年齡,那便是任何年齡都可以。清泉書院的學生們雖然草包名聲在外,但也不應該對他們心存偏見。」
小豆丁小小模樣,說話倒是一板一眼的,還這麼講道理,一時間讓眾人都對他心生好感。
可小豆丁又轉身看向其他小豆丁,認真地囑咐道:
「大家不應該歧視各位哥哥們,他們雖然一把年紀了,但能來參加考試已經很有勇氣了!」
「即便屆時榜上無名,大家也包容一下,不要在明面上鄙視他們。」
清泉學子們:……拳頭有點硬了。
「你們不覺得這小孩有點像一個人嗎?」沈富貴突然問。
「對對對!」朱明朗也反應過來,「這一本正經的神態、這氣死人不償命的調調,不就是……」
駱行舟突然覺得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頓時懵了:「像我?」
眾人紛紛點頭。
裴琰更是直接說道:「知道我為什麼從小就討厭他了吧?」
大家都表示理解。
駱行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我覺得他說得也不無道理。」
但他終歸是不想同窗們被這群小孩打擊了信心,於是俯身對那幾個小豆丁說道:「你們這麼早就參加童生試,的確很不錯。」
幾個小豆丁雖然看上去老成,但聽到誇獎還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得意。
而駱行舟卻眼尾一挑,嘴角的微笑加深。
「你們從小就開始參加科考,等到了和哥哥們一般的年歲,定然累積了不少經驗,屆時被人嘲笑想必就能坦然面對了。」
幾個小豆丁聽不太懂,還猖狂地笑道:「那是自然!」
只有那個文質彬彬的小豆丁反應過來,也不裝老成了:「笨蛋,別笑了,他在嘲笑我們,他的意思是我們會一直考不中!」
那個張狂的小豆丁頓時氣得跳腳,「你憑什麼說我們考不中,我們跟你們才不一樣!」
小豆丁們追著駱行舟反駁,而駱行舟卻突然冷下臉,神情認真地對他們說道:
「聽好了,我們清泉書院的學生過去不是考不中,而是不屑考!」
「他們不是你們口中的草包,你們再說,我就去跟主考官說你們言行有虧,讓你們一輩子都考不上!」
幾個小豆丁頓時嚇得話都不敢說了,有些膽小的甚至都紅了眼眶,求饒道:「對不起,我們再也不說了!你……你別讓我們考不中!」
駱行舟目光落在領頭的小豆丁身上,那小豆丁一副桀驁不馴不肯低頭的樣子。
文質彬彬的小豆丁偷偷推了推他,說道:「嘲笑別人是不對的,我陪你一起道歉!」
最終,那個小豆丁才被拉著不情不願地向眾人道了歉,「對不起!」
「算了算了!」朱明朗撓撓頭,有些手足無措,「我們不跟小孩兒計較!」
其他人也都表示不介意,倒是裴琰看了一眼那個仍舊一臉倔強的小少年,說道:「膽小鬼才不敢道歉。」
那小孩一愣,頓時漲紅了臉,大喊道:「我不是膽小鬼!我……我知道錯了!對不起!」
進場的時間很快就到了,時予安和不能參加考試的女學生們一同目送大家進入考場。
「大家加油!答題一定要仔細!」
「黃天祿、朱明朗,你們要是忘記寫名字,回來就等著給我寫檢討!一百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