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和時將軍酣暢淋漓地打了一場,雖然最後是裴琰、薛明光和黃天祿輪番上陣才打贏時將軍,但這也足夠讓目睹的人驚訝了。
尤其是裴琰,一桿長槍在手,已經有了少年將軍的氣勢。
但最讓人看好他的地方在於他不止有高強的武藝、桀驁的個性,他還懂得和同伴配合,不逞強、懂策略、能進能退,這是許多年輕人做不到的。
時將軍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終於滿意了,對裴國公說道:「你兒子比你強。」
裴國公對於他這個評價並未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反而他很清楚,能得到時莽夫一句誇讚是多麼難得。
他的確沒想到自家兒子這麼厲害。
時予安走到他邊上,隨口說道:「國公爺,你知道為什麼孩子長大後,當爹的就不打孩子了嗎?」
裴國公想起自己以前對待裴琰的方式,老臉一紅,「孩子懂事了,自然就不打了。」
「非也。」時予安口氣涼涼地說道,「不是孩子聽話了,是大人打不過了。」
裴國公一抹額頭,訕笑道:「打不打得過,也不能隨便打孩子。還是時夫子你說得對,做父母的就是要跟孩子多溝通。」
正說著,工部尚書邢大人也回來了。
他將駱行舟他們算出來的結果拿回工部和工部眾位大人一起研究,原本以為最多只是不錯而已,可大家探討過後,卻發現這套方案竟然可以幫他們解決困擾多年的問題!
他們不僅根據工部出具的實地勘測文書做出了整體的工程規劃,其中不僅包括了詳細的漕運河道標準和水系樞紐布局,還給出了錢糧、物料、人力籌備的前期計算。
這不僅是一個關於漕運建設的答案,而是一份可以實實在在落實的計劃書!
邢尚書將計劃書給晉王和其他考官過目之後,便直接提出要求將這份計劃書呈交,並且直接出口宣布對於這一部分的考核結果。
「滿分!必須是滿分!」
「考試結果就這麼定了,計劃書歸我,我要呈交上去,有了這份計劃書,青州到京城的運河的最後一個問題也解決了,這個工程能開始多虧了這幾個學生!」
「當真如此厲害?」
眾位考官對於這方面的了解遠不如邢尚書,見他如此褒獎,看向幾位學生的眼神也不由得發生了變化。
邢尚書在朝中是個特殊的存在,他帶著工部一心做事,平日裡也被排除在朝堂大臣的核心圈子之外,但他若是開口,那便是口無虛言,一字一句皆有實據。
「只要他們願意,我可以向皇上請求准許他們進入工部,包括裴珠和薛靜姝這兩位女學生!」
眾人又是大吃一驚,「女子也可以進入工部?」
邢尚書說道:「我們工部就是缺人才,不管男的女的,能幹活的就是最好的!」
眾人一陣交頭接耳,便弄清楚了這幾名學子的身份。
駱行舟的身份大家都知道,駱太傅就在上面坐著,看起來寵辱不驚,實則心裡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駱家是書香世家,駱家子弟做學問做官都不比別人差,朝中各部大多去過,甚至連宰相也有人做過,唯獨工部……算是他們的短板了。
除了駱家,反應最大的莫過於沈家,沈家主甚至已經在想等兒子當官那天,擺流水席宴請全城百姓時自己該發什麼言了。
裴家這邊,裴國公還沒從兒子給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就被女兒嚇到了。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竟然有這樣的聰明才智!
之前徐氏一直跟他說裴珠木訥呆板,以後依靠國公府小姐的名頭能嫁得出去就算不錯了。
他見她的確不善言辭,便沒有懷疑,甚至默認將她嫁出去,再送上一份足夠她一生無憂得嫁妝,便是做到他身為父親的本分了。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孩子。
裴琰如此,裴珠也是如此。
裴國公心中湧起一絲羞愧,突然覺得自己沒資格享受此刻書院兒女們的榮光。
裴珠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有些不安地問時予安:「夫子,父親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沒有,他有你這麼優秀的孩子就該謝天謝地,怎麼會生氣?」時予安拍了拍裴珠的腦袋,「別多想,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夫子說得對,」薛靜姝也安慰她,「除了自己,哪怕是親生父母,他們的想法也並沒有那麼重要。」
薛靜姝已經有段時間沒和薛父薛目見面了,但還是有人認出她是薛家的孩子,還有人認出薛明光就是薛家那個剛找回的親生兒子,一時間都有些唏噓。
要是沒有那個養子,薛家有這麼優秀的兩個孩子,何愁家族不興?
甚至要是薛尚書夫婦沒有偏寵那個養子,靠這兩個孩子翻身也是遲早的事。
顧蘭章則仍然處於驚訝當中,和清泉書院一同參加考核是無奈之舉,但他想到那麼多同窗都沒能走到這一步,自己既然活著到了京城,就一定要試一試,哪怕是完成同窗們的心愿……
可他沒想到這次考核的方式這麼特殊,更沒想到清泉書院跟他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清泉書院的學生更是讓他驚訝,他們雖無功名在身,卻各有所長。更重要的是他們並無一絲焦躁,坦蕩、謙虛、團結還胸懷大義!
與他們結交,或許是他此次京城之行最大的收穫。
接連完成了兩個任務,清泉書院再次成為了在場的焦點。
但沈明秀這邊的查案卻遇到了難題。
根據刑部提供的線索,他們無論如何推測,他們都無法查明兇手。
沈明秀和閔寒核對了證據,邵青和蕭清瑤也復盤了嫌疑人的證詞,但依舊沒有進展。
同樣,除了他們,其他書院的學生也沒有解答出來。
「這個案子是刑部至今未破的疑案,有不明白的細節你們都可以來問本官。」邵循走了下去,對所有學子說道:「只要你們能提供任何對破案有效的線索,本官都可以做主算你們過關!」
邵青剛鬆了口氣,就聽見自家老爹無情地說道:「你們至少要提供三條。」
「憑什麼?這個案子刑部也沒有查明真相,就算你是我爹,也不可能徇私,憑什麼對我們的要求比別人高!」
邵青不解。也不希望因為這個原因,連累同窗。
「你以為我提出這樣的要求是擔心別人說我徇私?」
「難道不是嗎?」
邵循嘆息了一聲,說道:「邵青,你從小在刑部長大,把案件文書當話本看,你比他們多了很多經驗。但最重要的是,為父覺得,你能做到。」
邵青目光錯愕地看向了自己的父親,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地對自己表示認可。
他突然開口道:「那我能去刑部大牢直接審問犯人嗎?」
所有學生都震驚地看了過來,去刑部?審問犯人?
這對於他們來說完全是無法想像的事!
而沈明秀也開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既然要查就查個清楚明白,我希望能直接給死者驗屍!」
這下就連邵循也有些不可置信了,「你一個女子,想要驗屍?要知道,死者的屍體目前已在刑部的停屍房多日,已經開始腐敗。」
「爹,她就是上次那個讓您破例允許以女子的身份參加刑部仵作考核的沈明秀。」邵青解釋道,「您看過她的……呃,簡歷!」
這份簡歷由時予安指導,沈明秀書寫,最後由邵青冒著被打斷雙腿的風險送到了邵循面前。
原本邵青覺得自家老爹連第一頁都不會看完就直接扔掉,結果他不僅破天荒地看完了,還特許沈明秀參加仵作考核。
邵循才想起是有這麼一回事,剛看到那份特別的簡歷的時候,他的確以為是兒子幫同窗攀關係,想教訓他一頓。
結果隨便一翻就看到那份簡歷上寫滿了她驗屍的案例。
出身、經歷可以作假,但詳細的案例和實打實的經驗卻做不了假。
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案子的真實性和複雜性,而且越看越驚嘆,同時也越看越氣憤,這樣優秀的仵作竟然不在刑部。
他也讓人去查了沈明秀的底細,才知道她在她老家那邊,女扮男裝給十八個小縣衙當仵作,簡直是浪費人才!
但程序不能不走,尤其是沈明秀身為女子,肯定會面對更多的質疑。所以讓她參加考核,到時候他才好幫她爭取,讓她能名正言順地進入刑部。
「本官答應你們的要求。」邵循對所有人說道:「其他書院也可派代表隨本官一同前往刑部!」
其他書院有人抗拒,也有人神色嚮往,最終每個書院都派了幾名代表出來。為了避免突發情況,每個書院還派了一名夫子陪同。
他們知道夫子能讓他們立馬知道真相,但他們不能每次破案都依靠夫子。這是他們自己的考試,他們要靠自己找出答案。
「夫子,」駱行舟看出他們的想法,幫他們叫住了時予安,「我覺得這裡更需要夫子坐鎮。」
「你不是都答完題了?」
「但最後的結果還沒出來,」駱行舟目光期盼地看著她,「有夫子在,學生才能安心。」
時予安雖然意外駱行舟竟然也會有緊張的時候,但也只能將去刑部的事交給謝令姝了。
謝令姝倒是沒有拒絕,她對刑部大牢也有些好奇。雖然謝家歷經三朝仍屹立不倒,但根據祖父的敘述,她的族人們進牢房的次數還真不少。
就連祖父本人,也進來過三回。
進入刑部地牢之後,學子們興奮的神色慢慢變為了凝重,甚至是恐懼。
陰暗潮濕就算了,那種瀰漫在潮氣中的血腥氣才是令人作嘔。還有牢房裡死氣沉沉已經看不出樣子的罪犯,以及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隱隱傳來的慘叫聲……
終於讓他們明白,這可不是什麼踏青遊玩的好地方!
他們也聽說過刑部地牢大致是個什麼樣子,但道聽途說和身處其中完全是不同的感覺,
夫子們也都戰戰兢兢,教了這麼多年的書,也算是托學生們的福,才有來刑部地牢觀賞的機會。
只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來第二次了。
與他們完全不同的是邵青,自從那件事之後他就再也沒來過地牢了。但一踏入地牢,那種熟悉的感覺就撲面而來。
面色陰沉的獄卒叔叔,各種泛著寒光的刑具,還有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有犯罪的嫌犯……這些都是他童年的深刻的記憶啊!
「邵青,知道你來這裡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樣,但你最好克制一點,」蕭清瑤低聲提醒他,「你一副陶醉的樣子,別人該懷疑咱們書院的合法性了。」
邵青訕訕一笑,連忙收斂了表情,和大家一起走到了三名犯人面前。
「這三人就是這個案件的嫌犯。」邵循親自為他們介紹。
「死者姓張,是一名屠夫。五日前被發現死在家中,根據死亡時間和作案動機,有可能行兇的可能是他的妻子于氏,被他拖欠款項的鄰居獵戶張鵬,以及欠他錢的無賴錢八。」
「但根據仵作的檢驗結果,張屠夫是被用鈍器活活打死的。可張屠夫的妻子于氏在張屠夫死前的一天遭他暴打至流產,全身是傷,沒有力氣行兇。」
「張鵬早年因為打獵被狼咬掉一隻手臂,另一隻手臂也咬傷筋脈,拿不起重物。」
「錢八平日倒是有可能,但他也在張屠夫被害前天跟人打架,被人扭斷了雙手,經醫館大夫作證,他的雙手一個月內都不可能太使勁。」
聽了邵循的話,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清泉書院這邊兵分兩路,邵青負責審問疑犯,蕭清瑤負責紀錄。
沈明秀和閔寒則負責驗屍。
其他書院的學子見狀也都有樣學樣,一部分留下來審問,一部分前往停屍房。
審問還好,大家雖然有些不敢靠近嫌犯,但見邵青熟練的樣子也能學一下他的審問方式。
去停屍房的學生就慘了,停屍房位於牢房的西側,偏僻背陰,一溜低矮平房,看上去陰森可怖,刑部的官吏平常都繞道而行。
一推開門就能聞到裡面混雜的氣味,不可避免的血腥腐臭、還有糟醋、艾草、麻油的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息,實在令人反胃。
大部分學生們都掩住口鼻,心裡打起了退堂鼓。
但事已至此,誰也不敢真的退縮,畢竟這裡可是刑部,若是他們臨陣脫逃,過不了考核不說,對於他們將來科舉入仕也定然會有影響。
反之,若是他們表現得沉穩冷靜,面對任何場面都面不改色,定會給邵大人一個好印象,傳出去對他們的名聲也有好處。
可當刑部的仵作掀開布單,露出張屠夫那已經開始腐敗的屍體時,所有人都裝不下去了。
一部分學生當場就吐了,還有一部分嚇得驚慌失措,掉頭就跑。
只有沈明秀上前靠近,仔細檢查張屠夫身上的傷口。
閔寒皺了皺眉,也沒有退後。這種情況他雖然見得不多,但當年和祖父一起去鄉下行醫的時候,他也見過不少死人。
而且很多時候,半死不活的人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