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兩側早已人山人海,盛京百姓傾城而出,沿街樓台巷陌、廊下牆頭盡數擠滿圍觀之人,車馬綿延,人聲鼎沸,熱鬧至極。
眾人紛紛探頭張望,口中議論不休,皆知今科文風鼎盛,更有一樁千古罕聞的奇事,今科探花,竟是一位女子。
萬眾矚目之下,一身緋紅探花官袍的洛瑤池端坐馬上,身姿挺拔端方。
她全然褪去了往日閨閣女子的溫婉柔態,一身制式官袍襯得她眉目清冽、風骨朗朗,書卷英氣盡數展露,瀟灑俊逸絲毫不輸男兒。
街邊無數百姓驚嘆稱讚不已,不少閨閣女子望著她那颯爽風姿,忍不住心生傾慕,暗自感嘆世間竟有這般氣度卓絕的女中英才。
待視線轉至前方的狀元郎楚澈,更是引得滿街譁然艷羨。
常言道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而楚澈短短時日之內,竟接連攬下兩大盛事,人生順遂圓滿至此,讓無數寒窗苦讀數十載的讀書人又羨又嘆,縱使心中存有妒意,也無從言說。
她端坐高頭大馬之上,紅袍加身,玉帶束腰。
面上雖帶著金榜奪魁的淺淺喜色,卻溫潤有度,遠不及大婚那日,迎娶佳人時的明艷張揚,沉穩之中更添魁首的氣度格局。
街邊眾人指指點點,議論聲聲不絕。
人人皆知楚澈與洛瑤池乃是姨表至親,瑤池本籍原在江寧府,後由溫寧郡主親自遣人將其戶籍遷入京都、歸入永安伯府。
如今二人同登一甲,紅袍相映、絕色並肩,立於一眾士子之中格外奪目,宛若同出一門的金玉雙璧。
大家無不唏噓感慨,尋常世家一族,幾代難出一位一甲進士,而永安伯府一朝便出狀元、探花兩位,這般榮耀,縱觀大啟百年文脈,亦是絕無僅有。
一旁的蘇硯舟看著身側風華絕代的兩人,眼底浮起幾分笑意,從容出聲打趣:「蘇某真是時運不濟,偏偏與二位同科,倒是半分風頭也未曾留給我。」
楚澈聞聲側首,淺笑道:「硯舟兄何出此言?你溫潤端雅、氣度不凡,沿路閨閣小姐的目光可是多半都系在硯舟兄的身上了。」
話音未落,街邊無數世家貴女、市井女子皆已按捺不住,紛紛將手中繡帕、香囊、鮮花拋擲而出,繽紛物件紛紛揚揚落在三人周身,熱鬧非凡。
不止有女子傾心於風姿俊秀的三位新科士子,更有不少男子對今日一身風姿英朗、卓爾不群的洛瑤池愛慕不已。
想當初她在紅袖招時便引得無數名士傾心追隨,如今更是金榜登科、身披探花紅袍,清雅無雙,真真是開了古今先河。
萬眾塵囂之中,她端坐馬上,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姨母和柳停雲想必已經收到了她們高中的喜訊,只是不知此刻正立在何處,看著這遊街的盛景。
與此同時,盛京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一處臨街的雅間早已被長公主葉清和提前命人訂下。
自宮中傳來喜訊,葉清和便已遣人去永安伯府報喜,順便將溫寧郡主與柳停雲一併接來,屆時幾人齊聚雅間,共同觀禮。
不多時,溫寧郡主便與柳停雲匆匆趕來。
二人正要行禮參拜,葉清和已然快步上前,輕輕抬手攔住,語氣溫和親昵。
「母親何須多禮,皆是自家人,不必拘此虛禮。」
溫寧郡主難掩滿臉的欣喜,眉眼皆是笑意,心中暢快至極。
得知楚澈高中狀元、洛瑤池位列探花,一對晚輩雙雙登頂一甲,她歡喜得合不攏嘴,早早便令下人沿街撒放喜錢,手筆比當初會試放榜時更甚幾倍。
她望著窗外攢動的人群,由衷地感慨:「還是殿下思慮周全。方才我還在憂心,想著盛京的大小酒樓此刻必定被訂了個乾淨,險些就要錯過這般盛景了。」
葉清和聞言,唇角噙著笑意,靜靜憑窗等候。
未等片刻,樓下街頭忽然掀起陣陣躁動,層層疊疊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來了,來了!新科狀元遊街隊伍到了!」
人聲如潮,沸反盈天。
楚澈策馬行至朱雀大街,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沿街層層樓台,心底念念所思,皆是心上人與府中至親。
她四處張望,一心想要尋到葉清和的身影。
行至太白樓下,熟悉的樓宇映入眼帘,她更是禁不住回憶起十五歲那年,於此地初遇葉清和的怦然心動。
舊憶翻湧心頭,恍惚之間,她驟然抬首,一眼便望見二樓窗欞邊靜立的那抹倩影。
窗邊的葉清和身著一襲素雅鵝黃衣裙,髮髻雅致,僅簪幾支瑩潤素色珠翠,妝容清淺端莊,未施濃艷粉黛,卻依舊韶顏絕塵。
暖陽輕覆眉眼肩頭,她唇角含著淺淺笑意,更添幾分溫婉靈動,宛若從丹青古畫中走出的謫仙佳人,一眼便攫住了楚澈所有的目光。
望見心上人那一刻,她不由得渾身一震,心跳瞬間失序。眼前這抹溫柔素雅的鵝黃,猝不及防地與兩年前的那抹姝影重疊在了一起。
她仍清晰地記得大婚次日兩人對弈時,葉清和曾問過自己,可還記得那日她衣衫的顏色。
而今恍然發覺,原來她亦是這般將二人相處的點滴放在心上,悄悄在意著、惦念著。
一念至此,楚澈只覺心頭滾燙,滿腔情意愈發熾熱濃烈。
方才一路從容沉穩、波瀾不驚的狀元郎,眉眼瞬間褪去溫潤克制,立時浮起一抹肆意、鮮活的笑意來,眉眼張揚,風華灼灼,仿佛讓整條街道的喧囂都悄然失色。
街邊圍觀之人,皆被楚澈這驟然明艷的一笑驚艷,滿城女子紛紛屏息凝望,心神動盪。
不顧沿街萬千矚目,楚澈朗聲開口,聲音清越明朗,穿透層層人潮,直直落向窗邊之人:「娘子!」
這一聲直白熱烈、親昵的呼喚,坦蕩又真摯,更是引得滿街女子艷羨不已,心生嘆惋。
高樓雅間之內,葉清和望著樓下馬背上眉眼灼灼、只為她一人明媚歡笑的少年郎,唇角笑意更甚。
她纖白如玉的指尖輕輕捻起一枝盛放的桃花,抬手輕揚,順勢朝著樓下楚澈的方向輕輕拋落。
粉白桃瓣隨風輕揚,翩然下墜。
楚澈眼疾手快,抬手穩穩接住花枝,指尖輕觸柔軟花瓣,似是還殘留著佳人掌心溫潤的暖意。
她眉眼彎彎,滿心歡喜,小心翼翼地將這枝桃花,鄭重地別在自己的緋紅衣襟之上。
再度抬眸,對上窗邊葉清和溫柔似水的眼睛,兩人遙遙相望,無需言語,眼底皆情意瀰漫,無聲地回應著彼此滿心的熱烈與歡喜。
樓下沿街百姓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紛紛暗自驚嘆,誰也不曾料到金尊玉貴的長公主竟會當眾朝駙馬爺拋擲桃花枝。
素來知曉長公主的人都清楚,她平日裡一向清冷自持、神色疏離,誰也未曾料到,她竟也會展現出這般鮮活柔和的笑顏來。
眾人又是連連感慨,情愛真是叫人難懂,任是再淡漠沉穩之人,深陷情意里,也終究會換了模樣。
就在楚澈抬首的剎那,身側的洛瑤池亦順勢望去,一眼便瞧見了雅間內的溫寧郡主與柳停雲。
柳停雲立在葉清和身畔,素來矜冷的面容上同樣含著一抹柔和,靜靜凝望著馬上之人,二人遙遙對望,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