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暖陽和煦,灑落在清幽的庭院裡。
沈寧鈺慵懶地倚著軟榻,指尖慢條斯理剝著金黃的橘子,身側的林上秋靜靜陪她曬著太陽。
片刻後,李嬤嬤腳步匆匆走入院內,神色帶著幾分凝重,低聲稟報。
「郡主,小院那邊方才傳信過來,楚崇安……好像快不行了。」
說罷,她又下意識瞟了眼一旁的林上秋。
沈寧鈺聞言神色淡淡,指尖捏著一瓣清甜的橘肉,抬手送到林上秋的唇邊,語氣漫不經心。
「他是生是死,與我何干?當年澈兒年幼,重病纏身險些撐不住,他身為生父,半分關心都未曾有過。我沒讓他速去見閻王,已經算是對得起他了。」
林上秋聞言略有些猶豫,心底生出幾分醫者本能的惻隱:「寧鈺,可要我去看看?」
話音剛落,沈寧鈺眼底的閒適瞬間褪去,側首瞥了她一眼,目光帶著明顯的不悅。
林上秋心頭一緊,立刻抿緊雙唇,連忙改口:「……老匹夫死了活該。」
沈寧鈺這才收回目光,神色稍稍緩和,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備車吧,一起去瞧瞧。」
林上秋當即擰了擰眉:「你怎的又改主意了?」
沈寧鈺沒接話,自顧自起身牽住她的手腕,將人領進僻靜的房間,眼底帶著幾分戲謔。
「怎麼,上秋這是吃醋了?方才不還一副淡然的模樣?」
林上秋被她看得稍稍別開了目光:「那不一樣。我自己去是一回事,你和我一起去是另一回事。」
沈寧鈺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自然知曉你的心思。不過,我去不是念及舊情,只是有些事,也該有個了斷。」
說罷,二人便簡單更衣一同登車,朝著京城西側而去。
小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在城西一條窄巷的盡頭。院子不大,土牆灰瓦,門板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院裡只種了一棵半枯的棗樹。
門口站著一對中年夫婦,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女子繫著圍裙,看見李嬤嬤領著人從車上下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李嬤嬤側了側身,讓出身後的人:「這位便是溫寧郡主。」
兩人一聽,慌忙跪下來磕頭:「草民見過郡主。」
沈寧鈺淡淡抬了抬手:「不必多禮。」
兩人立刻起身低頭退到一旁,不敢再多看。
李嬤嬤望著二人,語氣帶著一絲敲打:「今日之事不許聲張,你們在院外候著便是。」
夫婦倆連連點頭應下。
沈寧鈺這才牽著林上秋,抬步走入昏暗的正屋。
房門推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藥味、霉味與久臥病人的腐朽濁氣撲面而來,沉悶刺鼻。
沈寧鈺眉頭微蹙,下意識抬手輕揮,試圖驅散身前的濁氣。
林上秋見慣了病患,早已對這股氣味習以為常,連忙輕聲解釋。
「常年臥床、久病體虛之人,氣血衰敗、起居不能自理,屋子通風又差,都會積出這般濁氣。」
沈寧鈺點了點頭,目光轉而落在一旁。
床榻之上,楚崇安正靜靜躺著。他已偏枯臥床數年,整個人枯瘦乾癟,臉頰凹陷,雙目渾濁無神,早已沒了當年身為伯爺的意氣風發。
沈寧鈺站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他。
「楚崇安,還認得我嗎?」
楚崇安乾裂的嘴唇輕輕翕動了兩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沉寂多年的眼底,竟是難得地浮起一絲微弱的光亮。
沈寧鈺又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牽著林上秋的手,彎起唇角笑了笑:「哦對了,忘了給你介紹。」
她抬起兩人交握的雙手晃了晃,語氣輕快:「這位是我的夫人。」
楚崇安乾瘦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身下的薄褥,指節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他喉嚨里擠出幾聲破碎的音節,含混不清,像是怒火壓著嗓子卻吐不出來,嘴角的涎水順著乾裂的唇紋慢慢淌了下來。
沈寧鈺挑了挑眉:「怎麼,這就生氣了?」
她鬆開林上秋的手,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俯身:「那我就再告訴你幾件事。楚修流放當天就死了,剛出盛京城沒幾步便斷了氣。還有澈兒……」
她說完便直起身,語氣還是那副慢悠悠的調子:「澈兒的孩子跟了長公主姓,你們楚家的香火,早就斷了……」
楚崇安聞言,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嘴唇翕動得更加厲害,含混的字句從喉嚨深處擠出:「你,你……」
後面的詞則是糊成了一團,聽不分明。
他越急越說不清,嘴角的白沫漸漸涌了出來,眸子裡全是怒意,卻依舊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沈寧鈺嫌棄地往後退了半步,搖了搖頭:「我也是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才願意過來跟你說說這些事。你就算是感激我,也不至於激動成這樣吧。」
說罷,她便偏頭看了林上秋一眼:「行了,沒什麼事了。咱們走吧。」
林上秋立刻點了點頭,跟著她轉身往外走。
院子裡那對夫婦仍舊垂手站著,沈寧鈺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李嬤嬤上前接了,轉而送到那婦人手裡。
婦人低頭一看面額,雙手瞬間抖了抖。
「左右他也活不過這兩日,這筆錢你們拿去,到時候簡簡單單把人埋了就行。剩下的算作你們的辛苦費。」
夫婦倆喜出望外,連連躬身拜謝:「多謝郡主恩典,多謝郡主恩典,小人必定按照吩咐一一辦妥。」
沈寧鈺未再多言,轉身牽著林上秋的手,快步走出這座荒蕪小院。
馬車緩緩駛動,輪子碾過巷口的碎石,漸漸遠去。
林上秋坐在旁邊偏頭看著她,過了片刻,終是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指節。
沈寧鈺順勢往她肩頭靠去,闔上雙眼,唇角輕揚,聲音鬆弛平和:「這是做什麼,我心情很好,不必擔憂。」
「那便好。」林上秋低聲應道。
沈寧鈺直起身子,抬手輕輕托住她的臉頰,望著她的眼眸,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你莫要多想,我對他半點情誼也無。早年威遠伯老夫人在世時,待我還算寬厚,我今日過去,也不過是顧念她的幾分情面。倘若到頭來只用一張草蓆隨意卷了扔出去,這事傳開,免不了要叫澈兒跟著難堪。」
林上秋淺淺一笑,手臂環過將她摟進懷中。
「我知曉。只是方才那番場面,終歸叫人心裡堵得慌。他那般薄情寡義之人,每每想起,我便替你心疼,這種人,哪裡配得上我的寧鈺。」
沈寧鈺安靜靠在她懷裡,片刻後方才稍稍退開,眉眼舒展:「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等會兒咱們便找個地方,好好喝上兩杯。」
林上秋輕輕點頭:「可以,只是莫要又喝醉了。」
沈寧鈺眉梢一挑,不服氣地看向她:「什麼叫又?我幾時喝醉過?」
「那年除夕,你莫非忘了?」林上秋望著她,語氣帶著幾分打趣。
沈寧鈺立刻辯駁:「我分明沒醉,那會兒我清醒得很。」
林上秋低低笑了聲:「是是是,沒醉沒醉。聽聞太白樓新上了幾道時令菜,咱們不如過去嘗嘗?」
沈寧鈺眼神一亮,當即應聲:「嘗!大嘗特嘗!把店裡的招牌菜式統統都上一遍。」
「如今孩子們個個安好,煩心事也一樁樁落了地,我們也該好好享受日子,不必總拘著自己。」
林上秋瞧著她這般模樣,唇角噙著笑意:「那吃不完怎麼辦?」
沈寧鈺擺了擺手,神色滿不在乎:「吃不完便打包回府,府里丫鬟不少,再多叫兩桌一併帶回去,也讓她們跟著嘗嘗鮮。難得出來一趟,盡興最重要。」
說罷她便側頭看向林上秋,眼底藏著幾分促狹,故意開口:「只是這般花銷定然不菲,只能委屈上秋來付帳了。」
林上秋聞言莞爾:「這有何難?便是為你買下整條街的酒樓,我也樂在其中。」
沈寧鈺笑著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傲嬌:「我要這麼多酒樓幹什麼?」
話音落下,她便再度靠上林上秋的肩頭,整個人鬆鬆地倚在她的懷裡。
馬車轆轆碾過街巷,漸漸將曾經那些壓抑不堪的舊事拋在身後。車廂之中兩人靜靜依偎,一路奔向屬於她們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