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啟禎二十三年,春和景明,宮牆柳色新翠,風拂枝條,輕曳生姿。
葉楚沅今日起了個大早,獨自入宮探望舅舅與舅母。
養心殿內,皇帝正伏案批閱奏摺,案頭堆疊著厚厚的文書。
聽聞富貴通傳沅姝郡主前來,他當即眸色一亮,隨手擱下硃筆,語氣歡快:「快讓她進來!」
葉楚沅規規矩矩入殿行禮,尚未躬身,便被皇帝抬手攔下,免了她的禮數。
「沅兒快坐。」皇帝笑著看向她,眼底滿是寵愛。
「一晃眼,朕的沅兒都已十八歲了。往年朕為你挑選的世家公子,個個品貌出眾、家世顯赫,你卻一個也瞧不上。」
「皇妹又素來疼你,事事都順著你的心意,朕這個做舅舅的,更是管不住你。罷了罷了,今日四下無人,你同舅舅說句實話,沅兒究竟喜歡何種模樣的人?」
葉楚沅指尖輕攥衣擺,猶豫良久,終是抬眸,語聲柔和,卻帶著幾分篤定:「舅舅,我不喜男子。」
皇帝正端著清茶欲飲,聞言動作一頓。
茶水含在唇間,半晌方才緩緩咽下,他神色帶著幾分錯愕,定定地望著自家外甥女:「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葉楚沅輕輕頷首,「早前便想好了。」
皇帝面上再次浮起了笑意,沉吟片刻終是低聲問道。
「沅兒既如此說,想必心中早已有了合意之人?不妨說來聽聽,若是品行端正、家世相當,舅舅便為你做主!」
話落,葉楚沅的眸色驟然一亮,可那抹光亮不過轉瞬便黯淡下去,神色也添了幾分忐忑:「我心悅……泠初妹妹。」
「哦?」皇帝眉梢微挑,略帶詫異,「可是洛尚書家的千金,洛泠初?」
「正是。」葉楚沅連忙點頭。
皇帝輕笑一聲,眼底的訝異悉數化作了瞭然。
「你這孩子眼光倒是挑剔,朕也曾見過那丫頭兩回,性子沉靜溫婉,容貌亦是不俗,配朕的沅兒,確實相得益彰。」
話音微頓,他又擰起了眉頭,多了幾分顧慮:「瞧你這神色……莫不是你一廂情願?」
葉楚沅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措。
「我尚未同她表明心意。泠初去歲方才及笄,年紀尚輕,我不知該如何開口,更怕說出來唐突了她。」
「這有何難?」皇帝失笑,語氣自信。
「朕的外甥女,品貌家世皆是頂尖,能得沅兒傾心,已是旁人天大的機緣,怎會有人捨得拒絕?你只管坦然前去同她表明心意,莫要害怕。」
見對方依舊遲疑,皇帝索性開口:「朕即刻下旨賜婚,直接將人給你綁來!」
「舅舅,萬萬不可!」葉楚沅急忙出聲阻攔,語氣懇切。
「若是泠初意不在我,強行捆綁毫無意義。我只願她往後隨心順遂,快快樂樂的便好。此事還請舅舅切莫插手,待我探明她的心意,再請舅舅賜婚不遲。」
皇帝含笑點了點頭,半晌方才輕聲道:「朕年紀大了,已經打算讓位於你表兄。」
葉楚沅微怔,抬眸看向對方。
皇帝望著殿外的晴空,語氣淡然:「朕打算今年除夕過後,便正式退位。朕數十年坐鎮朝堂、執掌江山,日夜操勞國事,早已身心俱疲。」
「權力榮華,皆是身外之物,無趣得很。往後,朕只想陪著你舅母,過幾年清閒安穩的日子,走遍這大啟萬里河山。」
「說到底,朕治理江山半生,竟是從未親眼瞧過九州風物,屬實遺憾,更不願一輩子困於這深宮帝位之中。」
葉楚沅聞言莞爾,由衷道:「舅舅能這般想得開,當真十分難得。」
皇帝聽罷亦是舒心一笑。
兩人隨後又閒聊了幾句,葉楚沅這才起身告辭。
「時辰不早,那沅兒便不打擾舅舅處置公務了,我先去坤寧殿瞧瞧舅母,改日再來探望舅舅。」
「好,去吧。」皇帝擺了擺手,目送她轉身退出大殿。
待葉楚沅離宮歸府,剛一踏入長公主府前廳,便見漱雲腳步匆匆迎了過來。
「郡主!不好了!」
葉楚沅見狀連忙止步:「出了何事?」
「方才聽聞消息,周太傅今日領著嫡子,大張旗鼓地前去洛尚書府上提親了!」
葉楚沅聽罷心頭一緊,衣裳也顧不得換,抬腳便往外趕。
「備馬,快!本郡主要去瞧瞧!」
她邊走邊回頭叮囑漱云:「漱雲姑姑,若是母親尋我,你便同她說我去找泠初妹妹了。」
漱雲急忙跟上,柔聲提醒:「好,不過郡主可莫要衝動行事。」
「我知曉的。」葉楚沅腳步未停,轉瞬便出了府門。
此刻洛府正廳之內,氣氛略顯僵持。
洛瑤池神色溫和,語氣卻十分堅定:「多謝周太傅厚愛,只是小女泠初年紀尚幼,剛過及笄之年,無心婚嫁。」
「我二人素來尊重孩子心意,她既不願議親,我們也斷然不會擅自做主,只能辜負周太傅的美意了。」
周太傅有些為難,看了看自家兒子期待的眼神,只得硬著頭皮,再三勸說。
「洛大人此言差矣!犬子對令千金傾心多年,情意真摯,絕非一時興起。孩子年紀尚輕,婚事大可先行定下,過兩年再大婚便是,您看……」
柳停雲此時端起清茶,語氣淡淡地開了口。
「婚姻大事,講究你情我願。小女暫時無心婚嫁,我們便不能替她應允任何提親。周太傅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一番話又是說得周太傅啞口無言,場面再次尷尬了起來。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一聲通報:「沅姝郡主到——」
廳內幾人聞言,連忙起身行禮。
葉楚沅大步踏入廳中,目光先掃過廳內的周太傅父子,而後才落向柳停雲二人,柔聲開口:「不必多禮。」
周太傅心知此事恐再無周旋餘地,又見這小郡主在場,只得壓下心頭不快,悻悻拱手:「既然如此,是老夫冒昧叨擾,先告辭了。」
語罷,他便帶著自家兒子,匆匆離去。
葉楚沅心頭急切,連忙看向柳停雲,出聲追問:「柳姑姑,方才周太傅前來,可是向泠初妹妹提親?你們……」
柳停雲見她這副焦急樣子,忍不住失笑:「泠初早已說了,眼下無心議親。我們向來順著她的心意,她所不願之事,我們便不會強求。」
聽聞此話,葉楚沅總算長長舒了口氣:「那我先去尋小泠兒。」
說完,她便快步轉身,徑直朝著洛泠初的院子走去。
庭院清幽,微風拂過枝頭,落英簌簌。
洛泠初正獨自坐在廊下,手持書卷靜靜翻閱,神色安然。
聽聞漸近的腳步,她略一抬眸望去,瞧見來人是葉楚沅,當即擱下手中書捲起身行禮,面上不見半分起伏。
越是瞧著對方波瀾不驚,葉楚沅的心頭便越發焦躁不安。
她急忙快步上前,不由分說地牽住洛泠初的手腕,將人帶進了裡間書房。
簡雅靜謐的室內,便只剩二人相對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