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兒告退。」
弘皙的身影消失在乾清宮裡,康熙摘下西洋鏡眨了眨眼睛。
比他的保成高,但沒有保成結實,瘦瘦弱弱的,穿著青色的衣裳,有些不起眼。
低頭看著桌子上沒有熱氣的蟹殼黃,慢慢的拿起一塊,細細的品嘗了一口。
「涼了,苦了。」
說不出是點心味道差了,還是嘴裡泛著苦澀,總歸心裡頭不大好受就是了。
「奴才給您拿下去吧,御膳房今日新做的龍鬚酥正熱乎著,皇上可要嘗嘗?」
康熙慢吞吞的用眼神掃了一眼諂媚的太監,才想起來梁九功也讓自己扔到門外頭了。
「滾出去。」
就算胤礽被廢了,也是他最愛的兒子,哪裡輪得到奴才來踩一腳。
「梁九功!進來伺候。」
作為看著太子從小長大的奴才,梁九功在胤礽被廢後也苦苦求了情,被正在氣頭上的康熙遷怒,暫時脫下了御前大總管的衣裳。
「皇上,奴才給您換了茶,配著蟹殼黃正好。」
看著弘皙最近頻繁出入乾清宮,梁九功還欣慰太子有了心氣兒。
誰能想到弘皙只是想過些日子求個賜婚呢。
溫熱的茶把蟹殼黃的香味激發,康熙又細細看了看弘皙最近的出入情況,沒有摸出別的門道,只是認為孩子想開了。
「咸安宮那裡怎麼樣?」
梁九功說不上皇上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把太子二廢二立貶至塵埃,又日日不落的問著。
「還是老樣子,弘皙阿哥最近得空了出宮尋些稀罕物,二阿哥日日對著一個小風車發呆,飯食用的還是少些,宮外的點心倒吃了些許。」
沒有御前總管的身份,梁九功也關注著咸安宮。對於胤礽的情況,也算是了解。
康熙看了一眼老態盡顯的梁九功,收回目光繼續盯著手裡的畫像。
咸安宮。
「回來了。」
難得胤礽願意開口,弘皙臉上的笑容擴大,眼底也慢慢沁出了濕氣。
「阿瑪,今兒碰見了一個老戶走街的豌豆黃,兒子嘗著不錯,您試試。」
那是芮寧大氣分享給弘皙的為數不多她捨得有人去一起爭搶著買的點心。這京城裡,好吃的點心可不僅限那些富麗堂皇裝修雅致的點心鋪和茶樓。
外頭走街串巷的小商販,也是是藏龍臥虎,不少好吃的得搶才能買到。
胤礽站起身,緩緩行至弘皙身邊。
他瘦弱的厲害,一身衣裳像是沒有完工的布料一般掛在空蕩蕩的骨頭架子上。
許是也有時間未動了,走路也不大靈巧。
但胤礽制止了弘皙的靠近,也不許人攙扶。
「是不錯。」
父子倆對視一眼,心知肚明對方說的都不是豌豆黃。
咸安宮裡伺候的宮人不多,胤礽難得帶了笑模樣,和弘皙就著豌豆黃喝了杯茶。
「莫要再買了,我這身子,不值當。」
弘皙的鼻尖一酸,是為了自己光風霽月的阿瑪傷心,也是為了自己和芮寧有緣無分難過。
他也想過,不值當連累一個好姑娘。和他一起困在這巴掌大點的咸安宮,今後能有什麼好日子?
可是和芮寧在一起太快樂了,就算什麼都不說,兩個人只是碰上面兒,一起買一份點心,看著她無憂無慮的笑臉就覺得值得。
「說什麼呢阿瑪,只要您願意吃,兒子就給您買,不為了別的,只為了您的身子。」
胤礽嘴角的笑意隨風消散,看著弘皙半晌,只是微微嘆氣。
「去吧,臨江樓的燒雞也不錯,改明兒去買一份。」
臨江樓的燒雞是限定款,勛貴人家也得提前預約才能吃到。
弘皙只是點頭,眸光里隱去了深思。
不再是太子兒子的弘皙思考重要事情的時候格外複雜,瞻前顧後有幾次脫口而出自己的心意都失敗了。
芮寧倒也不催促,只是在等。
「今年大選,祝格格如願。」
猶豫許久,弘皙還是用了胤礽為數不多的人脈,把芮寧輕鬆的送到了殿選的名額上。沒有嬤嬤脫衣服的細細查看,也沒有教養姑姑的刁難,更沒有和旁人住在一個院子的窘迫,日子倒也輕鬆。
旁的秀女得到的消息不過是四妃有意這位一飛沖天的格格進王爺阿哥的後院,並無太多的情緒。
誰曾想弘皙還沒來得及去乾清宮請旨,就接到芮寧被選進雍親王府做側福晉的消息。
芮寧利用的就是弘皙從金尊玉貴的皇孫跌落的心態,他和從前想要就能得到的日子相差太遠,所以會猶豫會踟躕。
培養一年感情,猶豫半年行動,雍親王府又被年世蘭一言堂許久,德妃肯定迫不及待的想要一個新人去分年世蘭的寵愛。
家世背景不深厚,甚至在錢權上都不一定有年氏得力,偏有牛痘這潑天的功勞在身的薩克達氏,就是德妃最好的選擇。
只不過身價不同,自然不能用小格格的位分打發了,這是宜修唯一不滿意的地方。
德妃下手向來穩准快,尤其是在宜妃表現出了對芮寧的滿意後,更是先後讓雍親王偶遇過芮寧幾次。
在弘皙還在因為自家身陷囹圄不知是不是該去請皇上賜婚時,德妃已經把人上報給了康熙,留了牌子,成為了雍親王側福晉。
上一次聽到芮寧的消息,已經快要兩年了。除了出自薩克達明阿圖之外,和弘皙的偶遇並沒有被康熙放在心上。
進府不是進宮,芮寧很快就回到了自己家裡。
府上也多了些禁軍把守,不過並不限制出門。
「你,你沒有去...」
芮寧眼巴巴的看著弘皙,那雙向來含著對萬物都熱愛善意的眼睛只剩下了不解。
「對不住,我,我只是想著殿選後再...」
弘皙想的多一些,他如今的身份不好聽,殿選後去乾清宮求一個側福晉,外頭不會傳出芮寧任何消息,也不會壞了她的名聲。
側福晉的婚禮就在三月後,時間不緊但也不鬆快。
芮寧不語,只是用幽怨委屈的眼神看著弘皙。
在宮裡長大的弘皙見多了人心的醜惡和算計,所以芮寧這樣的『戀愛腦』十分的難得。
「四叔也算是位高權重,側福晉一位雖委屈了你,但就算我去求,也不過是側福晉的位分。」
弘皙的嫡福晉出自科爾沁烏梁罕濟爾默氏,是喀喇沁部噶爾臧與和碩端靜公主的女兒。和弘皙是康熙親自指婚,夫妻關係只能說平和,但身份擺著,弘皙也不能隨隨便便廢了福晉。
芮寧沒有說話,她這個身份若是想要做正妻,自然是去大家族裡的嫡次子那裡最為合適,可惜有牛痘在,皇上絕不會把她隨便配給臣子的。
這點弘皙知道,所以更覺得芮寧可憐。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呢?芮寧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弘皙也顧不得詢問。
他上前一步把人抱在懷裡哄著,兩人認識這麼久,就算有情也不過碰碰手的關係,突然有了這樣的進步,無非是得不到的在內心裡不甘罷了。
「四叔府上比咸安宮好,作為側福晉,好歹有自由出門轉一轉,和我在一起,才是真正困住了你。」
臨江樓作為太子最隱蔽的產業,自然是有些門道供弘皙偷梁換柱的。
外頭吃飯的仍舊是『弘皙』,另一頭的『芮寧』也老老實實的品嘗著美食。
「我願意被你困住,而不是被府牆。」
抽噎許久,總算是說了一句正常的句子。
弘皙聽的心裡軟綿綿的,好似找不到支撐點。
「聖旨已下,我也沒辦法去改變。雍親王府有幾個我的人,你若是信得過,我便為你操持一下。」
芮寧扭著身子,突然離開弘皙的懷裡。
「我都要嫁給你四叔了,你還操持,你肯定不喜歡我了。」
弘皙心裡的彎彎繞繞不比親爹和親爺爺少,但是和芮寧在一起,他很少讓自己想太多。
「你是閨中的格格還是婦人,我都是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