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葉瀾依好奇中帶著幾分不屑的眼神,果郡王抬頭看了看被晚霞染紅了的天色,叫來了這馴馬場的首領太監和掌事姑姑。
「這位葉姑娘對本王有救命之恩,今兒天晚了,不方便挪動,先好生伺候著,待本王去向皇兄請了旨再安頓。」
這馴馬場本就算個清苦的衙門,當今皇上並不是個喜歡跑馬射箭的,他們這地界常年見不到貴人得不著賞賜,能安穩伺候在這裡的奴才,大多是沒什麼門路的,也有家裡有底蘊不願意折騰圖清閒的。
掌事姑姑章佳氏便是底蘊不深厚,心思清明看透了人情冷暖,不願意出宮嫁人的那一位。
雖然這圓明園油水少,但環境好活計也不多,再加上混了個掌事姑姑的職位,底下的小孝敬即便不算豐厚,也足夠讓她安穩舒坦的養老。
章佳姑姑看了一眼葉瀾依,這個姑娘因著一身獨一無二的馴獸本事被特殊招攬進園子,本身不屬於旗人,性子又冷淡的緊,在園子裡的人緣實在說不上好。
沒想到有這樣的大造化,也是命該如此。
「奴婢謹遵王爺的令。」
章佳氏在圓明園雖然不算好相處,但也是難得的好領導,對下很少苛刻這些沒有家世的宮女太監,所以在葉瀾依得了果郡王的青眼後,心裡頭也沒什麼嫉妒或者恐慌。
另一位首領太監姓張,瘦小的身形略顯得佝僂,臉上的溝壑頗深,有一股子滄桑背在身上。
只是步履輕巧,眼神銳利,瞧著並不是尋常的太監之流。
「奴才記下了。」
這位張桂芽也算是個人才,曾經跟著皇上的心腹之一。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蘇培盛進了宮成了養心殿的大太監,高毋庸留在雍和宮給皇上辦差。
其餘人也是各有各的出路,只有他被『發配』到了圓明園這個犄角旮旯,無人問津。
果郡王點了點頭,臉上那點子被臊出來的熱氣也散的差不多了。
他從身後的小廝阿晉身上掏了個荷包出來,鼓囊囊沉甸甸一個,壓手的很。
「你先拿著,待本王請了旨再來尋你。」
救命之恩,這點子銀子葉瀾依收的理直氣壯。
「多謝王爺。」
順手拉了一把身後的小梅,葉瀾依的動作不算規矩的行了個禮,轉身往自己的小破房間去。
「葉姑娘留步。」
身後的聲音帶著長年累月積攢出來的刻薄和爽利,尾調微微上揚,是章佳姑姑獨有的說話腔調。
「王爺吩咐照顧好姑娘,姑娘和奴婢來。」
那小破屋子冬冷夏熱,哪裡是郡王爺的救命恩人能住的地方呢?章佳姑姑在這裡只是圖清靜安穩,並不是辦事不周到。
「你跟著我一起,左右都是伺候人的奴才,跟著我說不得還好過一點。」
小梅的姓氏不錯,戴佳氏的包衣也出過人物。
只不過小梅家裡頭差著意思,年年包衣小選進宮幾個姑娘,小梅是最沒出息的一個,連紫禁城的邊兒都沒摸到,自然也就沒了價值,不被照顧。
章佳姑姑聽到了葉瀾依的話,只是沒有回頭,帶著路的背脊挺直。
小梅提心弔膽的跟著葉瀾依到了新住處,直到章佳姑姑離開,才敢抬頭。
「瀾,葉姑娘,你今天也太厲害了!」
小梅的聲音小小的,帶著幾分刻意壓制的驚喜,眼睛不算大,但圓圓的很是可愛,臉頰通紅,仔細看這紅並不均勻,一片深一片淺,瞧著是曬傷了的模樣。
「你這臉怎麼回事?今兒的活兒不多,怎麼曬成這樣?」
圓明園比宮裡頭的住處要好上不少,畢竟地方大奴才少,兩個人能分一個屋子,葉瀾依和小梅也做了好些日子的室友了。
小梅手腳麻利的歸置屋子裡的雜物,聽到葉瀾依的問話,語調依然是上揚著的歡快:
「今兒的活兒確實不多,但你病了幾日我總是提著心,今兒在園子裡轉了轉,想著能不能碰上個好心的貴人給你得副藥喝喝。
哎呀,瞧奴婢這腦子,姑娘快坐著,便是好了也得養著身子才是。」
葉瀾依沒有糾正小梅的稱呼,畢竟確實有了分別,小梅儘快適應,總好過被有心人捏住話把不依不饒好,這圓明園的小人,也不見得比宮裡頭少。
「你別忙了,聽我說。」
葉瀾依阻止了小梅像個小蜜蜂一樣的忙碌,坐在並不算柔軟但已經是極好的待遇的軟墊上表情有些嚴肅。
小梅站在下首,恭敬中帶著拘謹和緊張。
「如果我有了好的去處,你願不願意跟著我一起。」
葉瀾依下午的大膽在小梅心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還以為同屋的好友想要進宮,心裡很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又聽到好友口出狂言想要給皇上當女兒,小梅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這時葉瀾依的話她也聽懂了,如果真能給皇上當女兒,那今後怕是要走和親這條路。
富饒些的科爾沁都不用想,那是人家正統的格格的去處,像她們姑娘,去的怕是莫西蒙古等偏遠之處。
小梅心裡有些猶豫,畢竟是背井離鄉的抉擇,她在家裡雖然不受重視,但圓明園的活兒也不重,想來怎麼也比外頭好過。
可小梅也有些心動,畢竟皇上開始避暑了,這園子裡總有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奴才,下場可想而知。
「奴婢,奴婢想跟著葉姑娘。」
小梅心裡清楚,留在園子固然安穩,但那也是她歲數還小,如果到了年紀,沒錢沒權的,混不上掌事姑姑,回家不知道要給多大年紀的老男人當繼室妾室的,生死還是在別人手上。
與其交給一個男人,不如交給葉姑娘。
葉姑娘救果郡王的英姿她看著都迷了眼,肯定可以過的好的。
葉瀾依笑了笑,她雖然是個冷臉怪,但笑起來卻十分的甜。
「去買點吃的去,要三人份的。」
果郡王給的荷包很大,裡頭混雜著金銀葉子若干,還有一卷銀票,以十兩為數額,共十張。
小梅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她也不問為什麼要這麼多吃食,應了一聲就跑了出去。
在葉瀾依和小梅大快朵頤的時候,果郡王也在勤政殿和皇上討價還價。
「只是個宮女,大不了你納進府當個格格,也是抬舉了。」
如今皇上登基第二年,雖不至於像剛登基那樣朝政不安穩,但他人緣差,能用的弟弟唯有十七這麼一個,所以向來縱容。
如今一個郡王爺得了一個宮女的救命之恩,怎麼也得拿得出手報酬,不然皇上都覺得沒臉。
只是他認為的拿得出手,便是把女子納入後院,便是頂了天兒的尊貴了。
果郡王『啪』的打開自己的摺扇,故作瀟灑的扇了扇。
「皇兄可別折煞弟弟了,弟弟啊,還不想與女人為伴呢,這山這河這海這沙漠弟弟都沒有看,哪裡就有被困在府上的心思。」
皇上笑著搖了搖頭,他最放心的就是老十七這一點。
「況且,那宮女說的也沒錯,皇兄你認個乾女兒,倒是和親一事也不必煩憂了,總歸是一個半路的公主,好養的很。」
皇上嘴角的笑意停住,若有所思的喝了口茶。
這話說到皇上心坎上了,去年羅卜藏丹津的叛亂背後就有準噶爾的支持,邊境如今高度戒備,以深防為主。
準噶爾民風兇悍,他沒有適齡的女兒能嫁,也只能尋摸宗室的格格。
但那個地界,選誰家的女兒都是孽債,會為他本就不順利的皇位之路雪上加霜。
現在認一個女兒,無非是一筆小小的開銷而已,提前學一學規矩,提前上了玉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