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干粗活這樣算是勞其心智餓其體膚的磨練,更讓甄嬛不能容忍的,還是地位的轉變。
即便入宮後位份跌宕起伏,也始終是後宮的小主,有趨炎附勢的宮人,面色帶著倔強,腿也得打彎著沖她行禮問安。
雍郡王一朝從雲端跌落,卻也不至於躺在谷底,甄嬛憑藉自己奮勇不屈,積極努力的折騰,也撈了一個不算有正經名分的格格。
但雍郡王府人少,她又得男主子的偏愛,大院子,錦衣華服,珍饈美食更是樣樣不缺。
如今卻淪為王府最底層的賤籍之人,吃喝上可能暫時有雍郡王的關照還算能入口,但最讓甄嬛扎心的,就是見人就要屈膝行禮。
甭管是王爺還是福晉,格格還是在王府里有頭有臉的奴才,甚至最底層的小廝,她都得低著頭避諱著。
困難雖然磨練心性,但被皇上的聖旨貶的一文不值,才更讓甄嬛呼吸困難。
即便是她仍舊得雍郡王的喜愛,即便是現在身懷有孕,也照舊需要洗衣劈柴,收拾屋子端茶倒水。
活計雖然不重,但每日在曾經伺候她的奴才眼皮子底下被使喚來使喚去,堪稱終極懲罰。
雍郡王府的班底也並非胤禛那些熟悉的老人,畢竟是廢帝,胤礽肯留一個蘇培盛給他,就是看在那點微薄的血脈親情上網開一面了。
餘下那些用慣了的,還算信任的奴才都換成了新面孔,其中十之有五負責傳遞雍郡王府每日的熱鬧給韞歡,確保這些話本子似的笑話不停更。
「老四啊,戶部缺錢了,你去找幾個人抄個家。」
「老四啊,大哥軍隊的軍需有些敷衍,你去,務必給大哥落實了用度。」
「老四啊,三哥最近修書有了新的點子,就是這地方不夠大,咱們這些人擠一起實在不夠寬敞,你把你那園子貢獻出來,也是為國增光嘛。」
「老四啊,老九在工部鼓搗出來點稀罕物,你看著給他推廣出去。」
「老四啊,這運河水患實在讓朕頭疼,朕許你帶著張廷玉幾個,去外頭給朕治理好這水患。」
「老四啊...」
「老四啊...」
胤禛像一頭勤勤懇懇的老黃牛,雖然人在戶部,但幾乎所有人都能來使喚一下。
他到底做過幾日皇帝,身上有些積威,更何況新皇登基後,也沒有把廢帝一擼到底,甭管是打量著廢帝廢物利用,還是惦記著那點親兄弟的情誼,眾位大臣雖然看笑話,但該配合的,也是盡力配合。
在這麼日復一日,像陀螺似的連軸轉中,胤禛的身子反而越發硬朗。
經常出公差,大魚大肉成了難得的美味,再加上目前的路況堪憂,除卻干正經事的時間,幾乎有一大半的力氣都浪費到了趕路上。
雖然辛苦,但效果也確實卓越。
從前是個不算白嫩,但不黑的胖子。
如今成了黑瘦卻精神的人干。
比起幾十年養尊處優卻沒有疏於鍛鍊的胤礽,老了不止十歲。
「老十七呢?又去哪了?」
胤礽不是胤禛,他對這個後期百般受先帝疼愛的弟弟沒有一丁點嫉妒,全是用的順手的滿意。
至於果郡王不成婚一事,在胤礽眼裡壓根算不得什麼,畢竟不成婚就代表了一身的精力無處浪費,就代表府上沒有孩子美人兒牽絆著心弦,甚至代表著,這是一個可以無限循環多次利用的趁手工具。
再說句值得期待的,這代表今後少一個爵位要養,能省下一大筆銀子呢!
「臣弟剛剛趕回來,皇上有何吩咐?」
曾經的雄心壯志,如今只剩了心還在按部就班的跳動著,就連私下裡給自己準備的擺夷族的班底,都被他拿來完成自己的差事了。
有野心有能力,甚至還能忍,這點在胤礽看起來,簡直是做那些髒活累活的好手。
所以他不僅不揭穿果郡王的小動作,甚至還派人監督著,時不時給個甜棗或者抽上一棍子,保證這人永遠有動力繼續前進。
至於韞歡,她一個喪了夫的寡婦能有什麼追求,眼看著弘暄娶了親,痛快的把敦親王府一應事務都交到了新任的敦親王福晉手裡,自己則是瀟灑的帶著昭華一起,包袱款款的搬到了圓明園住著。
雖然是雍郡王的園子,但長公主看上了,皇上自然要為其討要過來。
左右胤禛常年在外辦差,園子空置著也是浪費,至於雍郡王福晉等人,哪裡能跟長公主比得?
上個世界稍顯放縱,這個世界韞歡有些清心寡欲了,只在伺候的人身上要求了些容貌條件,其餘並不曾多花心思。
反而是昭華這個女兒繼承了韞歡的放縱不羈愛自由,到了年齡也不曾成婚,反倒是住進了胤礽給韞歡準備的公主府,私底下圈養了不少英俊的面首,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胤礽到底被先帝折磨了半生,身子即使有太醫精心照料著,也抵不過時間的侵蝕。
他去的那天陽光特別好,瓦藍的天飄著幾朵形狀各異的白雲,暖卻不燥。
不願意在床上做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胤礽靠在被抬至外頭的躺椅上,身邊坐著氣度非凡光彩照人的韞歡。
「若不是當初表妹提醒,怕是我渾渾噩噩,早就下去見先帝了。」
胤禔去年走的,他閒不住,又很想證明自己的實力,帶兵四處打仗平叛,落下了一身病痛,仍舊堅持著和胤礽鬥嘴,死在了自己這輩子難得一次口頭的勝利上。
胤礽自胤禔去了,心氣兒就有些衰落了,畢竟兩人也算是難兄難弟,還一起幹過造反這樣的痛快事,嘴上不和諧,實際關係好的不得了。
韞歡握著胤礽的手晃了晃,把自己手腕上的鐲子戴到了胤礽手上。
雖然男子的骨架大,但韞歡因為萬事不愁,稍顯豐滿,所以鐲子並不算小,正好掛在瘦弱沒有肉的手腕上,也算合適。
胤礽的眼睛已經花了,他仔細打量了好久,才分辨出這是韞歡常戴的那一個。
「弘皙是個有心的,昭華有他護著,你放心。」
對於昭華不成婚一事,朝堂上下並外頭的百姓走卒都有議論。
可偏偏韞歡瞧一眼,胤礽就不想強求。
他頂住壓力發聖旨,宣布韞歡這個長公主的名號會繼承給昭華後,外頭的聲音果然小了不少。
雖然仍舊有些許難聽的聲音,但韞歡和昭華都不放在眼裡。
「歇一歇吧,日子還長呢。」
韞歡溫軟的聲音在胤礽耳畔里最後留下一道念想,帶著舒朗的笑意,胤礽走過了這一世。
等到胤礽的身後事處理完,韞歡照舊回到了圓明園住著。
這裡寬敞,景色美,還有胤礽留下的手札話本各類的書籍,就連胤祉修了幾十年的書,她都有復刻本。
撿起了騎馬彎弓,撿起了醫理藥理,溫習了擺卦算命,又複習了刺繡調香。
每日裡聽聽曲兒,看看外頭的雲捲雲舒,順便不著痕跡的屯一些零散的小物件,這悠哉的一生又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