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時這是有進步了?」
康熙看著雍親王帶進宮的一團亂麻使勁兒的眯了眯眼睛,為了防止自己老眼昏花會錯了意,甚至還帶上了處理軍機政務才會用到的西洋眼鏡。
那些個看似沒什麼區別的墨漬瞧著分出了濃淡,認真打量上一盞茶的功夫,大約也能找出筆鋒的走勢與收口。
雍親王抿了抿唇,努力壓住涌到嘴邊的笑意,指了指另一張紙道:「皇阿瑪,這才是弘時的字。」
康熙打眼瞧去,上揚了一個百分點的嘴角瞬間又掉了下來,就連鼻樑上頭的西洋眼鏡也摘了,黑漆漆一片,不配他這樣高級的裝備。
但是轉過眼,康熙又覺得不對勁。
既然弘時的字沒有任何進步的空間,那這個稍微帶點字體模樣的髒東西,是出自誰手?
旁的不說,即便康熙算不上嚴格意義上仁愛的大家長,但對於自己的兒子與孫子們的筆跡,還算是了解。
這樣出類拔萃的又別具一格的字體,除了弘時,他暫時沒有在其他晚輩手底下瞧見過。
不過他到底也不是笨蛋,老四特意拿來給他看的,還和弘時的功課放到一起的,結合昨日的熱鬧,背後之人已經呼之欲出。
「這,這是老八的字?!」
自從弘時開啟了巡演之路後,康熙聽了幾耳朵就把這些消息屏蔽掉了。
不是不關注,而是弘時的腦子不具備任何監聽的價值。
至於那些招笑的話,自會有人忍不住送到御前來。
昨兒只聽說老八被氣的沒吃晚飯,康熙還沒有當一回事。畢竟接手過弘時功課的人,就沒有能全須全尾活下來的。
尤其是老三和老八,都是曾經和老四起過齟齬的。
小心眼如老四,可能不會在這個時候做什麼大動作影響了自己的宏圖大業,但讓弘時這個小笨蛋去逗逗悶子,是絕對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的。
「是,昨日弘時帶著字帖去八弟府上求教,八弟親自示範教學後,便成了這副模樣。」
弘時是個很神奇的孩子,他分明很聰慧,卻偏偏用不到正地方,反而感染力十分強勁,任何一個心智堅定的成年人,都會輕易被他的歪理邪說蠱惑。
好在弘時開朗活潑,性子溫和又包容,社會性心眼子密集區域人群,只是單純被簡單性吸引,可能內心會帶著對弘時本人的接納,但絕不會影響自己的路子。
康熙現在不想去討論弘時的課業到底何時能看見進步,他現在有些忍不住嘴邊的笑聲,舉著胤禩那幾張字笑的鬍子都飛了起來。
好一會兒,笑聲將歇,康熙又冒出了感慨。
「從前老八的字就是你們兄弟里最難看的,朕是日也打夜也打,才勉強能入了眼。如今可好,被弘時這麼一拐,恐怕連字都不會寫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康熙自知自己對兒子們苛刻,但好像比起弘時有些甘拜下風了。
雍親王不接話,只是沉默的繼續自己的流水線摺子工作,挺拔的背脊和上揚的嘴角彰顯著本人的好心情。
不過分落井下石,也沒有蹬鼻子上臉的附和胤禩的困境,康熙雖然覺得無趣,但更多的還是欣慰。
今兒弘時到了胤禟府上,這個小子跟老四的關係更是水火不容,但若是論功課,好似胤禟並不會如胤祉和胤禩那般容易破防。
康熙瞧了一眼桌子上的摺子,喝了口茶起身回到內室里歪了下來。
今日的活就到此為止了,身為一個勤勉了幾十年的帝王,該休息的時候也要專心休息才是。
「梁九功。」
軟榻在南窗欞的下頭,不刺眼的陽光輕撫著走向衰老的臉,眯著眼睛敲著自個兒的大腿,康熙突然開口,讓梁九功把馬齊召進了宮。
雍親王胤禛嘆了口氣,雖然他挺驕傲的,畢竟經手的摺子越來越重要。
但有了弘時這樣清閒又自在的對比,心裡頭難免有微妙的不平衡。
馬齊來的並不算快,上次和康熙鬥嘴贏了但是被打了一拐棍的事他可記著呢。
「皇上又有什麼吩咐。」
硬邦邦的老臉吐著硬邦邦的話,硬邦邦的老腰行了一個硬邦邦的禮。
康熙也不在意,年輕時候的馬齊敢從他手底下把自己的袖子拽出去,但老了的馬齊只能用臉色表示自己的不開心。
「你說弘時在老九府上能折騰出來什麼?」
弘時的功課不好,不僅在愛新覺羅氏家族流傳,就算在外頭,也是聲名鵲起。
大家對這麼一個小阿哥還是挺包容的,雖然弘時阿哥可能未來一眼能看到頭,但其身上閃著耀眼的金光,也是讓人瞧著就歡喜呢。
馬齊聞言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很認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弘時阿哥的思想太過跳脫直白,說實在的,擅長彎彎繞繞使用心眼子的老傢伙們,還真摸不透這份勇往直前的套路。
「奴才不知,但是奴才知道,九阿哥不是弘時阿哥的對手。」
畢竟這些參與過諸神之戰的阿哥們都有一個通病,那就是藏三露四,剩下那三分留給似是而非的表情或佐證。
但弘時阿哥不懂這些啊,九阿哥便是使出渾身解數又如何呢?
這點康熙也很認同。
「罷了,不說他們了,來跟朕下棋。」
沒有弘時這個調皮孫子之前,得空了康熙就想去舒妃那裡膩歪膩歪。
但自從開始帶孩子後,舒妃什麼的已經被拋之腦後。
就連從前自己手把手教導過幾日的十七阿哥胤禮,也不再是乾清宮的常客。
馬齊上前一步,撩袍子坐下,手執白子擺出架勢。
「皇上這次不會再悔棋了吧?」
畢竟是一道長大的,雙方對於對手的棋路可謂是比自己的套路還要熟悉。
康熙在馬齊面前灑脫慣了,不僅喜歡悔棋,還喜歡毀棋。
康熙歪嘴一笑,不置可否的率先落子。
一對年邁竹馬的廝殺剛剛開始,而九阿哥府已經進入到了白熱化階段。
「Salve,你好。」
九阿哥整個人像是漲了氣的河豚,眼瞧著就要爆炸了。
然而弘時八風不動,把學不好外語的學渣演繹的活靈活現。
「撒兒餵~」
胤禟吸氣,呼氣,努力保持鎮定。
從昨日接到弘時把八阿哥打擊到懷疑人生的消息後,就開始準備今日的教學任務的胤禟,此刻已經對那份濃厚的兄弟情義變成了嫌棄。
不過是一個哥哥而已,值當他賠上自己的身後名嗎?
答案顯然已經不確定了。
「Pax vobiscum,願平安與你同在。」
有時候不服輸是一種精神,弘時很欣賞。
「爬剋,喔嗶~~~~死!咕!哞!」
抑揚頓挫,音調長短音完全復刻,就是聽著漢不漢滿不滿的,和拉丁文沒有一點聯繫。
胤禟捂著胸口,感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