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傅接過那村民遞過來的物件兒掂了掂,又拿起放大鏡照了照。
他笑著委婉道:「大爺,這就是一塊殘缺的鐵鎬,沒啥收藏價值,留著當個廢鐵賣還能換兩塊錢,我們這邊不收。」
老漢臉上的期待瞬間落了空,撓著後腦勺有點不甘心,「我還以為是老東西呢,埋地里好些年了,看著挺沉的。」
他話音未落,就被兩個大媽擠一邊兒去了。
她們一個手裡攥著兩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一個抱著半塊發黑的舊木匾,風塵僕僕的,看著放了許多年。
「老闆看看我這個!祖傳的老碗,以前家裡老人專門用來盛菜的!」
「還有我這個木頭牌子,以前掛在老院門的,能不能值點錢?」
一時間院子裡人聲嘈雜,村民們你擠我我擠你,都抱著家裡壓箱底的舊物件往前湊,都盼著能撿個好運,把破爛換成現錢。
沈白坐在一旁的竹椅上,神色從容,一一甄別著遞到他手裡的物件兒。
甦醒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眾人手裡的東西,眼神銳利沉靜。
她並不怎麼開口,只默默觀察。
沈白、陳師傅他們鑑定過的東西,幾乎都沒什麼價值,全是普通舊物。
他們不急,楊語桐卻有點兒急了。
她站在甦醒身後,小聲嘀咕,「老闆,看著全是破爛,感覺今天要空跑了。」
甦醒輕輕搖頭,低聲回了句:「別急,鄉下收貨,跑空是常態,而且,好東西往往最後才出來。」
就在這時,人群外擠進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伙兒,他手裡緊緊攥著個髒兮兮的布包,靦腆地站在門口,不敢往前湊。
他穿得樸素,褲腳沾著黃土,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拘謹地看著院子裡的陌生人。
老村長看到他了,就招呼道:「是栓子啊,拿了啥東西過來?給沈總、老陳他們瞧瞧吧?」
年輕小伙兒猶豫了一會兒,才小聲開,「我是有個東西,你們能不能看收不收……」
沈白笑著道:「小兄弟,拿來給我看看吧。」
年輕小伙兒聞言擠進了人群,往沈白這邊兒來了。
旁邊看熱鬧的村民隨口揶揄他,「栓子你家能有啥破爛兒啊?還想賣錢?別鬧笑話了。」
「這是要賣破爛兒娶媳婦嗎?」
栓子臉膛本是黝黑,此刻是黑里透紅了,十分尷尬。
他沒有辯解什麼,只是默默來到桌邊,把粗布鋪開在了沈白面前。
上面躺著一塊扁的隨形纏絲瑪瑙佩,蒙著一層陳垢,纏絲紋路不少都被遮掩住了,看著灰撲撲的,並不怎麼起眼。
旁邊的村民看了不由撇嘴。
一塊破瑪瑙而已,鄉下戈壁灘一抓一大把。
就說這栓子家窮成那樣,能有什麼好東西。
陳師傅和兩個員工看了,倒是眸光微凝,不過這小兄弟是拿給沈總看的,他們便也沒吭聲。
甦醒也是目光一頓,身子微微往前傾。
沈白已經伸手拿起了這塊佩,指尖輕輕蹭掉表層浮灰,拿起手電斜打。
瑪瑙內部,細密、層次分明的天然纏絲一圈圈鋪開。
重點是邊緣的打磨痕跡,不是現代機器高速切割的亮面,是老砂礓慢慢磨出來的,磨痕細碎、方向雜亂,拋光是啞光,也叫「臘光」。
穿孔是對鑽,孔口有長期穿繩佩戴磨出來的圓潤崩口,是代代佩戴形成的老包漿,不是人為做舊。
沁是經年累月慢慢滲進去的土沁,順著瑪瑙天然裂隙往裡走,浮在表面的假沁不會有這種層次感。
甦醒也在就著沈白的手細看,她心裡已經有數,這是西夏纏絲瑪瑙佩,當年絲路河西的隨身佩。
沈白察覺到甦醒看得認真,不由笑問她,「感覺如何?」
甦醒詫異地看向沈白,用眼神兒詢問:「你確定讓我說?」
做這行生意,下鄉來收貨,為了低價進高價出,應該不與賣家說得明白才對吧?
而她開口,可不會幫他們忽悠鄉親。
沈白含笑點頭:但說無妨。
甦醒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這東西是真東西,但市價並沒有很高,沈白並不在意這點兒利益,而且珍寶齋買賣公道,這年輕人若想賣,珍寶齋也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甦醒緩緩開口了 她聲音不大,語氣卻篤定,「這應該是西夏的纏絲瑪瑙佩,砂磨工藝,對鑽孔,包漿沁色開門,沒有後改、後修,是當年粟特商人流傳在涼州一帶的隨身佩。」
圍觀村民聽得雲裡霧裡。
「這不就是塊花石頭嘛?戈壁灘下雨衝出來好多。」
「磨過兩下就值錢了??」
還有人好奇地打量著甦醒,起初就是覺得這小女娃好看得跟電影明星似的,以為是跟著過來旅遊的,沒想到她也懂這些?
沈白看向那有些激動的栓子,「這東西,你是哪來的?」
栓子老老實實回話:「我太爺爺年輕的時候,去後山舊寺遺址撿的,一直收箱子底,家裡大人說,是古時候和尚戴的。」
來源對上,地表撿獲,一代代在家放著,不是近期挖土挖墓出來的。
沈白開口報價,「四萬五,我收。」
「嘩!」
院子裡瞬間安靜一秒,跟著炸開。
村民全都愣住,交頭接耳。
一堆舊碗爛木頭,幾十塊都難出手。就這塊看著不起眼的灰撲撲石頭,一下子四萬五?!
栓子整個人僵住,眼睛睜得圓圓的,半天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四、四萬五?真的?」
沈白點頭,「真的。」
旁邊有村民說:「既然是真古董?怕不止值四萬五吧?」
「對啊,或許更值錢呢?栓子可要長點心眼兒啊!」
這些人也未必真是為了栓子好,看不慣他真發一筆財的心思更多一些。「
「這……」栓子還真被這些人說得有些遲疑了。
沈白卻很淡定,他看向栓子,說道:「我們是武市珍寶齋的,珍寶齋收貨價格向來公道,我們既然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將這物件兒的來歷說清楚,就不怕你去各個古玩店打探價格,你若不放心,就現將東西收好,自己去各店售賣,有人出更高的價格,你賣了便是,若沒有比我出的更高的價,再賣去珍寶齋。」
四萬五這個價,不算撿大漏的離譜價,但已經是很有水平的一線收貨價了。
懂西夏絲路雜項的藏家,也許願意給到六萬往上。不識貨的商家,給三萬都嫌貴。
而這小兄弟,怕是很難接觸到那些真正的藏家。
栓子思索了片刻,一咬牙,「四萬五行,我賣!」
他母親生病了,現在真的急需用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