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放神色空白一息,恢復如常,「沒有。就是困了。」
他彎彎眼睛,伸手想牽住司清的手指。
將將挨上時,祁放看到她的手偏了半寸。
懸在空中的手停住。
司清摸摸他額頭,她在空調房待久了手涼,試不出溫度。
她拉著祁放的手腕到辦公區外的連廊,拍拍他腦袋,「低頭。」
祁放沒出聲,很乖地塌下肩膀,彎腰湊近她。
司清眼皮貼貼他臉頰。
沒發燒的話,眼皮貼上去是溫涼的。
現在是燙的。
祁放長睫低耷,側過臉親近她。
「司清,我想回家。」
司清看不得他一點委屈、脆弱,連他的示好她都憐惜。
她現在太亂了,心臟被揉圓搓扁,扯動得難受。
剛才楊老師和祁放的談話她聽了大半,他不說他為什麼放棄,司清也猜得到大概。
她鼻尖泛酸,偏頭躲開他,轉身給導員發請假微信,「先去醫院吧,你發燒了。」
挨在他臉頰的溫度倏地空了,祁放愣了愣,下意識攥住她的手腕,「司清。」
直到女生溫柔的眼睛重新看向他,他懸而未定的心臟才得以落停。
祁放緊鎖她腕骨的手鬆了松,很輕地問:「你陪我嗎?」
往日漆亮的狐狸眼沾染潮濕的光色,司清設想的求證和質詢在此刻壓抑徘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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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扎幾許,她抽出手腕,穩穩握住他骨感燥燙的手。
沒有什麼比祁放重要。
「我陪你。」
路上祁放靠著她的肩膀睡得安靜,恍然讓她覺得他真的離不開她。
仿佛她在,他就安下心來,連呼吸都平靜。
得到這種認知的某個時刻,司清忽然很難過。
從前自由的風和耀眼的恆星,現在好像成了風箏和某顆只圍繞錨點的衛星。
誠然,有了牽絆、找到歸宿不是壞事。
可他連自願都帶著妥協。
而司清作為有可能牽動他選擇的錨點,在祁放做決定前,她竟然連知情權都沒有。
仿佛生活被割裂開,美好的一面由她享受,現實的一面由他承擔。
她一直以來同他強調的公平,在重大抉擇面前被他擅自忽略。
司清扭頭看向車窗外,眼淚掉得無聲無息。
到醫院抽血的時候,護士說他的靜脈血管很難找,問他是不是沒吃飯,或是近期飲食不規律。
「嗯。」
他說完抬頭看著司清,不知道出於什麼緣由,小心翼翼,都不像他了。
司清心臟一陣抽痛。
她在家的話,他們的晚飯和第二天的早餐都是一起吃的。
三天沒見就生病,憔悴成這樣。
「為什麼看我?你吃飯是為我吃的嗎?」
男生細密的長睫顫了顫,「不是。」
祁放太迫切了。
放棄出國,他就要提前著手學習接手家裡的產業。
集團下屬幾十個子公司,整個園區。
不是只要他姓祁,手底下的人就能心服口服。
生意場上沒有善茬,沒有足以服眾的實績站穩腳跟,他很難扛得動這麼重的擔子。
司清指甲死死扣著指骨,很後悔凶他了。
她盯著他輸上液,把情緒重新壓回去,摸摸他頭髮,「我去買飯,南瓜粥可以嗎?甜的。」
「我點外賣送過來,你別去了。」
祁放拉著她坐回來。
沉默著將司清的手收進掌心,臉頰輕輕靠上她肩頭,低聲喃喃,「對不起。」
偌大的淺色空間裡人來人往,複雜聲響和消毒水的味道混作一處,棲在她肩上的溫度還沒褪下來。
司清判斷現在依然不是談心的好時機。
「休息會兒吧,退燒再說。」
-
輸完液到家,祁放還有點低燒,司清讓他再好好睡一覺。
他不願意回房間,要在沙發上睡。
「你別走。」
「睡吧,我不走。」
司清坐在常坐的位置,手順從地遞給他牽著。
祁放睡得並不踏實,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確定掌心裡的溫度還在不在。
司清察覺到手指被牽動,把水杯遞過去。
量完體溫,確認他退燒了,司清坐回沙發上。
兩個人肩並肩,中間卻隔著一段恰好的、容得下沉默穿行的距離。
「我不問,你不說。」司清很平靜,「是要讓我當作上午什麼都沒聽到嗎?」
祁放聲音很低,「放棄出國是我考慮好的決定。」
「我在你的考慮範圍里嗎?」
司清看見他唇形翕動,許久才聽見。
「在。」
「那為什麼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她攥緊的手指發麻,「祁放,你放棄的不止是一個機會,被選中又無故退出,你以後很可能再也無緣哈佛的項目了。這麼大的代價,我承受不起。」
祁放不告訴她,就是不想變成這樣。
他不想爭吵,不想把更現實的壓力和負面的東西帶給司清、帶到他們的感情里。
他是成年人了,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這是我的選擇,你不需要承……」
「我需要。」司清長舒一口氣,「你放棄出國,是因為我們現在的關係,因為我們在談戀愛。」
祁放眸光淡了淡,沉聲,「司清。」
他直覺不叫住她,走向會朝他們都不想面對的方向發展。
「我不是非出國不可。綜合當下情況考慮,做出取捨是應該的。我們要有共同的未來,步伐一致很重要對不對。」
司清眸光顫動,攥著手靜了許久,「你是怕你選了更好的路,走得太快,我會追不上你嗎?」
祁放知道她追逐他的過程里吃了多少苦,連眼淚都是自己咽下去的,司清太委屈了,他不想再那樣。
「不是。」
司清看到他眼圈紅了。
「司清,為什麼我就不能停下來等等你,要你一直追著我跑。」他頓了頓,很輕地調整呼吸,「我們互相遷就,好好的,嗯?」
「我追逐你能讓我更接近理想,可你停下等我,你會失去很多東西。」
她哽咽了下,意識到眼淚會打亂他們交流的節奏,儘可能平復回去。
重新冷靜下來,問他:「如果另一個人因為把握住了你今天放棄的機會,達成了你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你會後悔嗎?」
「不會。能把握住是別人的本事,跟我無關。」
司清搖搖頭,「你清楚,你同樣有能力把握住,甚至能做得更好。」
他們的生活不是童話故事。
在現實面前,愛是有峰值的,頂點即落點,後面是要走下坡路的。
至於降多少,取決於會被現實消耗掉多少。
「如果你後悔今天做出的取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神情複雜,艱澀地潤了潤嗓,「這份後悔會日復一日消磨我們的感情,矛盾大於愛的時候,我們就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