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清掠過他眼下淡淡的青。
最先回應她的是指尖料峭顫動的睫毛和溫暖蔓延的濕漬。
「不去。」
他有自己的堅持，固執、不退讓。司清了解祁放的考量，也知曉他背後的糾結和犧牲的重量。
她不是要他永遠待在神壇上做十足耀眼的太陽，司清只想祁放能開懷無憂，去成為他自己。
「不哭。」司清抽出紙巾給他擦眼淚，說服自己鎮定下來，「跟我說說你的顧慮，好不好？」
夜色流淌，稠得化不開。
祁放擋開她的手，很頹地坐回地上，垂頸抬手遮著眼，不均勻的呼吸消失在靜謐的罅隙里。
「司清。」他鼻音很重，「我們不是異地，是異國。」
他們最近很忙，見面少，時間至少是同步的。
差不多的時間醒來，差不多的時間入睡。
想對方了就打通電話，約好見面的時間，最多一個半小時，就能擁抱到彼此。
一旦他走了，連瑣碎的小念想都是奢望。
司清也從沙發挪到地毯上，「我知道。」
「雖然有十二小時的時差和一萬公里的距離，可那也只是十二小時和一萬公里。」
司清不想太過理想主義，可不向好想想，她也會害怕，「我這邊早上八點的時候，你那邊也才晚上八點呀，想見的話，怎麼都可以見到。」
「一天兩天可以，時間長了怎麼辦。」他低聲喃喃，「你需要我的時候，我不能立刻趕到你身邊，怎麼辦。」
如果司清需要陪伴了、遇到什麼棘手的事，他或許可以及時接到電話、看到消息，可趕回來也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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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解決問題的能力，逐次累積，司清會失望，就不會再想依賴他了。
「祁放，不只你害怕這種情況出現。我需要陪伴，你同樣也需要，不要總想著替我解決問題。」
「我依賴你，是因為我需要愛，不是需要你幫我解決問題。」司清握住他的小指，「我們的未來應該成為你前進的動力，不該是你觸碰理想的阻礙。我們是彼此的愛人，也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你要相信我有自己處理問題和消化情緒的能力，我同樣也相信你。別被還沒發生的事情攔在起點，我們走一步算一步。」
「不忙的時候，你回來看看我，我過去陪陪你。穿越一萬公里只需要十幾個小時的飛機，當作旅行也很開心，我們還沒一起壓過國外的馬路呢。」
「你知道，如果約定好要見面，我會從約定成立的那一刻就開始期待。」她彎彎濕潤的眼睛，「所以我希望，我們每一次見面都是因為想念，而不是為了解決問題，像在國內一樣。」
祁放額頭靠在膝蓋上，安靜地掉眼淚。
司清鑽進他懷裡抱住他，抬頭貼貼他濡濕的睫毛，很輕地調整呼吸。
她要向他求證一件事了。
「而且你，」她哽了下，聲音溫柔平靜，似試探、似釋懷，「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吧。」
她從高中就一直喜歡的人、她拼盡全力也要來到京城見的人。
祁放好像知道了。
剛才取完蛋糕回程路上，司清冷靜下來，鬼使神差地想起他不久前說過的一句話。
——「為什麼我就不能停下來等等你，要你一直追著我跑。」
他說「一直」。
細數他們重逢後的點滴，司清找不到任何一件符合語境的事。
她溫柔地揉揉掌心輕顫的手指，「你知道我是追著你來京城的了，對嗎？」
祁放僵住，喉嚨澀得連發聲都艱難。
他很久沒有反應，司清安靜地等。
等他緊緊摟住她肩膀，低頭靠進她頸窩。
發抖這樣的生理現象竟然出現在他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
那麼驕傲的人、她眼睛裡從來意氣風發的少年，現在狼狽地跪在地上，呼吸都斷續，啞聲重複著對不起。
自責於擅自撞破她的秘密，自責於沒能及時看到她發的簡訊。
司清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當下的感覺。
就好像在一間沒有光的屋子裡待了太久，門突然開了。光刺得眼睛生疼，但又覺得，總算有人推開門了。
她也終於攢夠了勇氣走出去。
司清淚流滿面，抬手替他順著氣，「祁放，你沒有錯呀。」
「知道馬上就能見到你的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期待，這些開心和幸福都是你帶給我的。」
雖然不知道祁放是怎麼認出她發的簡訊的，但那些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她知道，祁放找到她了，這樣就足夠了。
司清只想他們現在能好好的。
肩膀上的人動了動，她捏捏他耳垂，聲音放到最輕：「祁放，你覺不覺得，我能追著你來京大也挺厲害的。」
「嗯。」一個單音節都啞得不像話。
祁放靜下來調整聲音，低聲，「……很厲害。」
能超越百萬人，司清比他厲害太多。
「那你相不相信，我能很快追上你的腳步。」
他知道這個問題背後的意義。
眼淚割得眼眶生疼。
「我相信。」
「所以去實現你的理想吧。」
至今，司清終於可以坦率地告訴他：「你不用等我，我會追上你。你知道的，我能做到。」
「我們一起變成更優秀的大人，然後，」她頓了頓，眼淚滾落，「再一起被框進同一個紅本本，永遠不分開。」
長久的沉靜，月亮從雲層里探頭，又藏進去。
幾番輪迴。
祁放終於塌下肩膀。
「好。」他聲音顫抖，「永遠不分開。」
雲翳散去，月光朧朧，兩道相擁的影子不見縫隙。
肩上的濕意沒有緩和的意思，蔓延到背脊，司清無奈笑起來，「小祁總明天要帶墨鏡去公司嗎？」
「笑話我。」
鼻音都是悶的，嗓子也啞了。
短短半天，他們為將來和過去流了太多眼淚。
耽於過去、恐懼未來，他們沒有一滴眼淚為當下而流。
「沒笑你。」司清逗他，「關心你在可惡的老滑頭面前的威嚴呢。」
他看不慣公司那群總吹彩虹屁的老頭。他討厭，司清就幫他討厭。
祁放很淺地嘆了聲，像是笑了。
扣在她肩頭的手收緊捏了下。
司清擱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日曆上被打著幾重星標符號的代辦事件彈出提醒。
現在是8月31日，0點整。
「好啦，不要再為過去和將來掉珍珠啦。」司清學著祁放平時逗她的樣子，呼嚕呼嚕他頭髮。
手感意外的好。
「現在，我要祝20歲的祁放——」她清了清嗓，「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