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上月第一次留意到唐有旻,是初一下學期剛開學某天的晚自習。
她和朋友跑到一株被銀白的雪花裝點著的小海棠樹下拍照。
當時積雪凝結,兩個女孩子沒能晃落。
後來兩個男生路過,其中一個跑過來,讓她到樹下站好。
下一刻,滿樹的瑩白零零落落,銀絮般的花雨飄了漫天。
就在回頭的某個瞬間,她看到一雙明亮柔軟的眼。
他抬頭看著落下的雪片,她偏臉看著他。
雪幕沉墜,夜色濃重,本該朦朧的畫面,在她看來如此清晰。
在此之前,諶上月沒少聽到他的名字。
唐有旻在二班,她在三班。
二三班是姐妹班,主副科老師都一樣,課間只需要借著問題的理由跑到二班就能看到他。
一牆之隔,他的名字在三班算是高頻詞。
諶上月沒怎麼注意過,只關注過他漂亮的物理成績和醜陋的英語成績。
好像是個躺平王來的,英語短板也沒有要補的意思。
這種成績還能穩居二班上游,也是個人才。
那晚之後,歸功於她無意識的視線跟隨,諶上月對唐有旻的認知逐漸豐滿。
這個人朋友很多,每個班都有認識的人,一班那個祁放都跟他玩兒得來。
是學校游泳部的,怪不得那麼白,身量也比同齡人高一些,也更勻稱。
很有禮貌和教養。
——這一點是最讓諶上月認清他細膩底色的。
學校里喜歡他的女孩子很多,告白被拒絕後也沒有人說過他一句不好。
某天學校論壇里匿名曬出的一封信,粉色的信紙,女孩子秀氣的字體占了半頁,男生沒那麼規整的字體占了另半頁。
女生遞出去的表白信,唐有旻認真回復過後遞還回去了。
雖然第一句就寫明了拒絕,但之後的歉意和祝福字句真誠。
女生能寫下這封信並親手送出去需要多少勇氣。
他有分寸的溫柔恰到好處地托舉了一個女孩子的勇敢和真心。
喜歡上一個值得喜歡的人其實是一件很驕傲的事。
諶上月後知後覺,唐有旻的存在對她產生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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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唐有旻產生交集是在初二上學期分班考結束後,諶上月考進二班。
她坐在靠門第一排第一列,唐有旻坐在靠窗最後一排最後一列,兩個大對角。
下課之後,他周圍總是很熱鬧,男生都喜歡跟他玩兒,其他班男生經過後門也總會跟他打個招呼。
人緣怪,大太陽,萬人迷。
諶上月理性的一面清楚了解到,沾上這樣光芒萬丈的人,徹底陷進去後,將來一定處處是遺憾,因為得不到他。
可感性的一面總在牽引她的餘光,好奇他在做什麼,有沒有聊得來的女孩子。
所以每次,她後桌找她講題,她都會很快回頭,一天回八百次。
因為那個角度可以很好地觀察他。
同班的好處很多,比如她可以借收英語作業的機會正大光明地看他。
諶上月往往會最後一個收他作業,這樣偶爾還可以跟他多說兩句話。
「唐有旻,你作業沒寫名字。」
男生側坐靠著窗台,聞聲直起腰湊近一些看看她手裡的那沓英語報。
距離還很遠,卻足夠諶上月屏氣凝神。
他黑且密的睫毛被陽光照得泛金,隨視線移動一顫一顫。
不多時,茶色的眼睛抬起來,「還真的,等我拿支筆啊,現在寫。」
說完就伸手進單肩背里撈啊撈。
男生好像很少用筆袋這種東西,鉛筆橡皮尺子,甚至圓規都是散裝的。
也不怕扎手。
諶上月從墊板夾里抽出筆,「我幫你寫吧。」
「謝謝啊。」唐有旻沒撈出筆,反倒撈出本兒漫畫來,叫了聲斜前排的男生,把書丟過去。
「你真帶了啊!好喜歡這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接到書的男生淚眼汪汪,「愛你阿旻!」
唐有旻笑著扔了塊橡皮砸他,「別噁心我。」
諶上月趴在最後一排儲物柜上一筆一划寫他的名字,以為他的注意力不會再放在她身上了。
餘光里男生上身斜過來,跟她說:「唐有旻,唐朝的唐,有無的有,日文旻。」
諶上月回頭對上他視線,「我知道。」
轉念一想,新學期開學第一周第二天,班裡同學都還沒對上號呢,她就會寫他的名字了,是不是有點明顯。
又補了句:「我看記分冊了。」
「哦。」唐有旻歪著腦袋看她,「我聽他們說你的姓挺少見的,不是耳東陳?」
原來他已經知道她的名字了。
喜悅險些溢於言表,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言甚諶,跟陳同音。」她抿抿唇,有意放慢語速,「諶上月,上下的上,月亮的月。」
「諶上月。」他咬字很清楚,平穩到達變聲末期的音色清澈,在男生里算有點低的類型。
偏偏他非要叫她的名字,偏偏又要笑著說一句:「好聽。」
「謝謝。」
諶上月面不改色地轉頭離開,心臟亂跳,甚至有點煩躁。
萬人迷不愧是萬人迷,陽光普照,自由平等博愛。
一想到每株暴露在陽光下的植物都能平等地享受到這樣的待遇,她就本能地想偏離這個群體。
預見得到,喜歡他會是件辛苦的事。
可唐有旻沒做錯什麼,是她太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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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周考結束,英語老師講卷,要求卷子打亂給同學互判,她利用課代表職務之便拿到了唐有旻的卷子。
一面覺得自己卑劣,一面又欣喜。
連判帶改,諶上月紅筆都快沒水了。
老師沒講到的單詞她也批註上去了,雖然知道唐有旻大概不會複習英語。
下課把卷子發下去,諶上月聽到他那個角落哇聲一片。
「阿旻,你犯天條了!」
「給你改卷子的同學好慷慨!」
上午第四節課是體育,諶上月可能是這兩天吹了冷風,腦袋間歇性暈暈的,胃口也不太好,就請了假在班裡趴著。
出門給自己接了杯水,擰開保溫杯蓋,打算放桌腳晾溫了再喝,沒想趴桌上就睡了。
睡醒已經下課了,前門開著,初春的涼風往她褲管里鑽。
幾個男生打鬧著進門,一個不注意碰到她桌角。杯子晃蕩了兩下,被一隻細長的手適時拎起來,杯口濺出點水花。
唐有旻關上門,換了只手拿杯子,甩甩手上的水,偏著臉看她,「水涼了。不舒服能喝涼水麼?」
諶上月抽出紙巾遞給他,「我忘記喝了。本來是熱水的,晾太久了。」
班裡同學放下跳繩後下樓吃飯,前門又開始呼呼灌風。
唐有旻往風口站了站,「你不去吃飯啊?」
諶上月搖搖頭。
她現在吹冷風就頭疼。
門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男生,比唐有旻還要再高一點,表情淡淡的,走進來關上門,抱胸盯著唐有旻,「你又不著急吃飯了?」
「兩分鐘,我去接個水。」唐有旻看了眼杯子裡的水位,「正好裡面還有涼的,往裡兌點兒熱的可以直接喝。」
保溫杯被重新放回她桌角。
諶上月還趴著,剛要直起身,唐有旻在她桌前蹲下來。
筆袋後,一雙明亮的眼睛視線同她平齊,「我給你帶點兒吃的回來吧,你吃什麼?」
諶上月體感可知地臉頰發燙,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聲音很輕,「……不用的。」
「幹嘛客氣,你給我改英語卷子,我給你帶飯應該的。」
諶上月眼睛睜圓,幾晌沒掂量好該怎麼回答他。
約莫她怔忪得太明顯,唐有旻先聲解釋:「蔣舜說可能是你改的,正好你之前不是幫我作業卷寫過名兒嗎,我對比過了,是你的字。」
「作文都給我重寫了,辛苦小諶老師啊。」男生漂亮的鳳眼笑意風流又純粹,聽起來不像揶揄。
諶上月每天就在「他怎麼這麼好」「他怎麼對誰都這麼好」之間反覆橫跳。
她好彆扭。
諶上月不想他對任何人好到這種程度,包括她自己。
這樣她就有理由說服自己,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
陽光也好月光也罷,只要不照在她身上,她就不會產生所謂的戒斷反應,不會再貪心地奢求更多。
她臉頰往臂彎里埋了埋,想躲,唐有旻就追著她視線高度歪一歪腦袋,不嫌煩地問她:「喜歡吃什麼啊?」
諶上月戰敗,於是順從貪心,又一次踏進他的溫柔鄉。
「漢堡吧。」
「行,那你等我回來啊,很快。」
「……好。」
耳膜里的心跳聲漸漸平息,她窩進校服外套里,聽樓道里兩個男生插科打諢。
「你不是說兩分鐘?這都十分鐘了。」
「祁放你這人就較真兒,咱倆什麼關係,你等我幾分鐘怎麼了。」
「不等。」
「你就這樣兒,你這輩子找不著女朋友。」
「那就不找。」
「……我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