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
一輛黑色的轎車沿著那條碎石路緩慢地駛進來。
村里幾個坐在樹下摘菜的老太太同時抬起頭,手裡的動作停了。
這條路平時連拖拉機都少見,更別說這種車了。
有人放下手裡的豆角站起來看了一眼,又有人從院子裡探出頭來。
車子在村口那棵最大的柳樹旁邊停穩了,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葉輕輕。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懷裡抱著葉希希。
車的另一端,晏臨殊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夾克,寸頭,眉骨壓著,眼神掃了一圈周圍那些正往這邊看的人,表情沒什麼變化。
葉希希趴在葉輕輕肩頭,眼睛半睜半閉。
葉輕輕抱著他往村里走的時候,晏臨殊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步伐和她保持一致。
村裡的閒話從葉輕輕來的第一年就開始有了。
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一個人租了村尾的房子,沒聽說有丈夫,肚子卻一天天大起來。
有人問過她,她只說「離婚了」。
村里人半信半疑,但也沒人真去追究。
現代社會,大家頂多是在背後碎碎念幾句,不至於做什麼。
真正護著她的,是隔壁的王婆子。
王婆子六十多歲了,有三個兒子,都分了家。
早年她有一個女兒,懷孕的時候難產沒了。
所以從葉輕輕頂著肚子搬進來的第一天起,王婆子就把她當半個閨女看。
葉輕輕去鎮上做檢查,王婆子讓兒子騎電瓶車送她。
葉希希出生那天,是王婆子守在醫院走廊里等了一整夜。
她的小兒子叫劉大青,在鎮上的建築隊幹活,人長得樸實,話不多,但對葉輕輕一直有份心思。
他幫葉輕輕修過屋頂,換過電燈泡,每次來都帶點東西,有時是一袋米,有時是幾根自家種的黃瓜。
他從來不說什麼,只是每次來了就幹活,幹完活就走。
村里人都看得出來他在等,等葉輕輕給他一個機會。
劉家院子。
劉大青正在自家院子裡劈柴。
一個小孩從村口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的,扶著院門喊了一聲:「大青哥,不好啦!輕輕姐被一個男人送回來了!」
劉大青手裡的斧頭停在了半空,整個人愣住了。
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放下斧頭就往村口跑。
「哎,大青哥,你等等我。」
還沒走到村口,劉大青遠遠看到了葉輕輕。
還有站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
那個人太高了,站在村里那些低矮的瓦房前面顯得格格不入。
他長得凶,五官深,眼神掃過來的時候,劉大青感覺自己像被冷風颳了一下,有些涼。
有人湊到葉輕輕面前,問了一句:「輕輕,這是誰啊?」
晏臨殊的視線掃過去,落在那人臉上,那個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晏臨殊眼神淡淡,說出口的話卻驚呆了一眾人:「老公。」
葉輕輕抱著葉希希的步子頓了一下。
但她沒有反駁。
她現在和晏臨殊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有些微妙。
昨天剛從醫院回來,睡了一覺,今天早上一起吃了早飯,說不上是夫妻,但也不是什麼關係都沒有。
而且,讓晏臨殊以這個身份出現,至少可以堵住村里那些嚼了兩年舌根子的嘴。
劉大青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臉色瞬間白了。
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葉輕輕抱著孩子朝他的方向走過來。
葉輕輕看到他,揚起一個笑容:「大青哥。」
劉大青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他的視線從葉輕輕臉上移到她身後的晏臨殊身上,又移回來:「回來了?」
「嗯。」
葉輕輕應道。
晏臨殊自從劉大青出現,視線就落在他身上。
看到兩人互動,尤其是葉輕輕對劉大青露出的笑,他眼神瞬間陰了下去。
什麼阿貓阿狗也敢覬覦他的人?
「大青哥,我先回家了。」
葉輕輕交代一聲就抱著葉希希繼續往裡走。
「哦哦。」
劉大青本想說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但看到晏臨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晏臨殊跟在她後面,經過劉大青身邊的時候冷冷掃了他一眼。
劉大青對上這一眼,感覺像被什麼野獸盯住了一般。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葉輕輕三人走遠了,才慢慢轉身往回走。
看到三人走遠,村里瞬間炸開鍋。
一時間,葉輕輕那離婚了兩年的老公出現了,而且是個城裡人。
長得又高又凶,還有車子!
葉輕輕租的房子在村尾,是一間偏房,外牆是紅磚的,屋頂是石棉瓦。
院子不大,牆角那棵枇杷樹已經結了青澀的果子。
院子隔壁,王婆子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菜乾。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葉輕輕,她瞬間揚起一個笑容,快步迎了上來,「輕輕,回來了?」
她伸手接了一下葉希希的小手:「哎喲,希希回來了,讓婆婆看看,瘦了沒有。」
葉希希對王婆子是親近的。
他伸出小手去夠王婆子的臉,嘴裡嘟囔了一聲,「婆,婆」。
王婆子笑著把他接過去掂了掂,然後抬起頭看著站在葉輕輕身後的晏臨殊。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回頭看了一眼葉輕輕,低聲問了一句:「這位是?」
葉輕輕低頭整理了一下葉希希的衣領,抿了抿唇道:「孩子父親。」
王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抱著葉希希站在那裡,視線在晏臨殊臉上停了兩秒,又偏頭朝院門口看了一眼。
劉大青正站在幾人後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胸口抽走了一口氣。
王婆子在心裡嘆了一聲,然後轉過頭來對葉輕輕說:「回來了就好,先歇歇,你屋裡我已經燒好水了, 正好回去可以洗漱一下。」
「希希這孩子生病,真是遭罪了。」
她眼神心疼。
「謝謝婆婆。」
葉輕輕聽到這,心下微暖。
她抱過葉希希,和王婆子道了別,回了租的院子。
她打開門,先走了進去。
晏臨殊緊隨其後。
剛踏進院子,他整個人就頓住了。
院子不大,很小,只有一棵柿子樹。
簡陋,破敗。
他跟著葉輕輕走進屋子裡,眼神瞬間複雜。
屋子不大,一張雙人床占了大半個房間,旁邊靠牆擺著一張小床,是葉希希睡的。
牆皮有幾處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
窗台上的玻璃缺了一個角,被一塊硬紙板擋著,邊緣用膠帶纏了好幾層。
角落裡放著一隻舊衣櫃,櫃門關不嚴,裡面掛著幾件葉輕輕的衣服和幾件疊好的小衣服。
灶台在隔壁,共用王婆子家的廚房。
他站在門檻處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偏頭看了一眼葉輕輕,語氣微澀:「對不起。」
葉輕輕正在給小床鋪被子,她的手停了一下:「什麼對不起。」
晏臨殊走到她身後,視線落在她彎著的背影上:「讓你在這種地方委屈了這麼久。」
他無法想像一個年輕女孩帶著一個嬰兒,是如何在這樣一個簡陋的環境裡生存的。
葉輕輕把被子掖平,直起身來,偏頭看了他一眼:「這地方怎麼了?挺好的,能遮風擋雨,房租一個月三百。」
她走到桌邊,拿起暖壺往杯子裡倒水,語氣很平靜:「你不用心疼,我在這兒過得挺好的。」
晏臨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跟我回去?」
葉輕輕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他:「以什麼身份?」
晏臨殊沒有猶豫道:「當然是我的妻子。」
葉輕輕看著他,過了幾秒,緩緩搖了搖頭:「晏臨殊,我雖然對你有點感覺,但還不到願意讓我交付一輩子的程度。」
聽到這話,晏臨殊眉眼一沉。
葉輕輕把那杯水推到他面前,看著他,認真道:「我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
晏臨殊問道。
葉輕輕點頭,「需要和你相處的時間。」
她不畏懼他陰沉的眼神,第一次坦誠道,「如果和你相處之後,我喜歡上你,那我跟你回上京,結婚。」
「如果相處之後覺得兩個人不合適,那對不起,晏臨殊,我不後悔生下希希,但我不能和不喜歡的人結婚。」
晏臨殊聽到這話,眼神凝住了。
因為他看出了葉輕輕眼裡的認真。
過了好久,他開口道,「好。」
葉輕輕聽到這話,暗暗鬆了一口氣。
還好,可以溝通。
但她不知道,在她低下頭的那一刻,晏臨殊看著她的眼神划過一絲暗光。
真是天真呢。
葉輕輕。
這輩子,除非我死。
否則,你都只能是我晏臨殊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