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商泠再次踏入殿堂時,寂照已然將殿堂收拾得乾乾淨淨。
此刻,寂照又一次坐在蒲團上誦他的經。
或許也不是多喜歡,只是長年累月下早已成習慣。
唯有這樣才能靜心。
陸商泠走了過去,同以往那般在寂照身旁坐了下來。
但這次,陸商泠沒再故意撞他。
陸商泠靜靜地看了寂照半晌,沒有問他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只起身說道:「臭和尚,我走了。」
「若我哪天死外面了,你可別後悔。」
寂照捻珠的手微滯,誦經聲停頓了片刻,方繼續下去。
「你好歹救過我一命,總要謝謝你。」
陸商泠從袖中摸出一個錦盒,隨手扔給寂照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直到陸商泠走出寺廟,誦經聲都未曾停下。
寂照閉著眼,反反覆覆地將那幾句經文念了又念。
蓮香散盡,鼻腔只余檀香縈繞。
寂照不停地敲著木魚,用經文逼迫著自己冷靜下來。
木魚聲如急雨嘈嘈。
寂照心想:她本就是要走的。
趁現在還沒被徹底發現,儘早回到魔教才是最好的選擇。
他留不下她的,他也不能留她。
可若她路上遇到危險呢?
「啪」的一聲,木魚槌柄兀自斷裂了開來。
凌亂急促的木魚聲戛然而止。
寂照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著顫。
那麼多人想要她死。
萬一她不小心又受傷了呢?
她的傷才好,疤都還沒完全褪去。
若是又添新傷該怎麼辦?
眼前白光一閃,佛在慘白的光里忽明忽暗,似笑非笑。
緊接著,「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
寂照的面容徹底暗了下去。
寂照靜靜地摩挲著懷中的錦盒,片刻後,緩緩打開。
裡邊放著一枚白玉蓮花耳墜。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可若她喜歡……
寂照撿起耳墜,一寸寸往自己右耳穿過。
耳垂上滲出的鮮血被寂照不以為意地拭去後,寂照起身望著眼前的佛像,波瀾不驚的眼眸里似是翻湧著驚天大浪。
色戒已破。
再破一戒,又如何呢?
——「寂照,你把佛砸了。」
——「拜我吧。」
耳畔似是又響起了陸商泠的聲音。
輕軟的,蠱惑的,柔聲哄著他去干違背戒律清規的事。
那麼,便如她所願。
寂照平靜地走到蓮台前,五指合攏緊握成拳,凝聚著周身內力,一拳朝佛像砸了下去。
慈眉善目的佛像轟地倒塌。
佛座底下,藏著一把塵封已久的橫刀。
刀身烏沉沉的,泛著冷冽的寒芒與殺氣,就像蟄伏的凶獸睜開了眼。
寂照上前一把將刀撿起,朝著殿外走去。
這一次。
他要自己選。
-
「爹?」
宋亦旋望著守在床前的宋父,剛一出聲,五臟六腑便痛得難受。
「旋兒,是何人傷你至此?爹去給你報仇!」宋父一把攥住宋亦旋的手,滿面怒容。
宋亦旋聞言眸光黯淡了一瞬,忽而又想起什麼,忙說道:「爹,那魔教妖女就藏在不知山,你快去帶人將她抓了,斷不能讓她殘害無辜。」
「不知山?」
「所以傷你的人,是寂照。」
宋父面色一冷,須臾便將所有的事情都串聯了起來。
宋亦旋表情微怔,來不及細想宋父是怎麼猜到的,下意識地替寂照辯解。
「爹,寂照只是一時被妖女蠱惑,他不是……」
「夠了!」宋父厲聲打斷道,「我看你也被寂照蠱惑得不輕!他傷你至此,你竟還要為他說話?」
「小時候愛跟在他身後跑就算了,長大了還要冥頑不靈!你自己想想,這麼多年他理過你嗎?!」
宋亦旋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卻遲遲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旁人皆言她與不知山的佛子有舊情在,久而久之,宋亦旋便也真以為自己與眾不同。
可宋亦旋清楚,哪有什麼舊情,全是她一廂情願。
宋亦旋痛苦地閉上眼,臉上滿是不願回憶的抗拒。
但宋父擺明了要讓她記起來,「當年你差點死在不知山的時候,他又理過你嗎?!」
宋亦旋渾身一震,眼淚終是無法抑制地砸了下來。
她自小便喜歡寂照。
而那個時候,還是裴家少主的寂照是江湖上公認的武學奇才,天資卓絕,根骨奇佳。
旁人苦練三載才能掌握的武學,寂照只需半月就能融會貫通。
小小年紀,便名聲大噪。
宋亦旋很難不被這樣的天之驕子所吸引。
於是她就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寂照身後,看他習武,看他把武學練到極致,變得越來越強。
哪怕寂照從不搭理她,宋亦旋也甘之如飴。
直到裴家事變,他剃度出家。
從此再無裴家少主,只有佛子寂照。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誰都不敢和寂照扯上關係。
就連宋父也生怕她會去找寂照,將她關在家裡不准出門。
直至塵埃落定,宋亦旋才被放了出來。
她偷偷跑去不知山找寂照,卻完全不敢與他相認,只因他變得是那般陌生。
不再意氣風發。
就像一截誰都可以輕鬆折斷的枯木。
宋亦旋不喜歡寂照這副模樣,卻也鼓不起勇氣走到他身前。
於是只敢像從前那樣偷偷去看他。
直到某個雨夜,她被山上野獸襲擊,受傷倒在無名寺山門前奄奄一息。
寂照也不曾邁出殿堂一步,任由她在雨中自生自滅。
還是宋父發現她半夜不在家,帶著人找了過來,宋亦旋才撿回一條命。
自那以後,宋亦旋再也沒去找過寂照。
只因宋亦旋無法欺騙自己。
習武之人耳聽八方,那麼近,寂照不可能沒發現她。
可他卻如此涼薄,完全不顧她生死。
多年過去,宋亦旋本以為自己早已放下了。
可陸商泠的出現,讓她明白,原來她一直未曾放下。
也不甘心,寂照竟會被妖女所蠱惑。
「寂照非是良人,旋兒莫要再執迷不悟。」見宋亦旋無聲落淚,宋父輕嘆了一聲,「至於魔教妖女一事,為父會親自去處理。」
「斷不會叫她,逃出不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