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應聲轉過頭來,臉上灰撲撲的,卻在看清他的那一刻,倏然綻開一抹燦爛的笑容。
「是你啊,裴少主。」她尾音輕輕上揚,說起話來甜甜糯糯的。
裴寂照喉結微滾,怎麼也挪不開眼。
躺在地上抓撓著身體的乞丐們一聽見這話,頓時閉上了嘴,不敢再罵了。
裴寂照淡淡地瞟了幾人一眼,發現他們只是中了痒痒粉,目光便又放回到陸商泠身上。
「日後,來裴府和我用膳。」
左右只是多一雙筷子的事,沒必要再與這些人爭搶一個窩窩頭。
見裴寂照誤會,陸商泠也不解釋,只笑吟吟地點了點頭:「好呀。」
「走吧。」
陸商泠乖乖地跟著裴寂照走了出去。
裴寂照餘光掃了眼陸商泠依舊軟塌塌的髮髻,又落到她髒兮兮的臉上,從袖中摸出一方錦帕遞了出去。
「擦擦臉。」
陸商泠探手接過,指尖不經意地輕輕擦過裴寂照的手,「謝謝裴少主。」
裴寂照指節微蜷,不緊不慢地收回,聲線如常:「我叫寂照。」
「哦。」
陸商泠胡亂地擦了擦臉,就要將帕子放下來時,卻被裴寂照攔了下來。
裴寂照伸手接過帕子,隨後輕輕托起陸商泠的臉,將她沒有擦到的地方仔細擦拭乾淨。
直至做完這一切,裴寂照才發覺自己逾矩了。
「抱歉。」裴寂照垂下眼,不動聲色地將帕子又收回袖中。
陸商泠歪頭問他:「你今日不練刀了嗎?」
「嗯。」裴寂照稍稍避開她的目光,「可曾受傷?」
話一出口,裴寂照就知自己多此一問,方才那情形,分明是她將他們都收拾了一頓。
「沒有。」果不其然,只聽她說,「他們還以為我好欺負呢,沒想到我手裡有痒痒粉。」
「嗯,日後肚子餓了,就來裴府找我。」怕她不來,裴寂照又重複了一遍。
「嗯嗯。」
就在這時,巷口拐角處傳來一道怯怯的聲響:「姐姐。」
裴寂照側眸望去,見陸商泠笑著朝那個小女孩招了招手,「來。」
小女孩小心地覷了眼裴寂照,看他沒出聲,朝著陸商泠小跑過來。
陸商泠立即彎腰將手裡的窩窩頭遞了出去。
小女孩見窩窩頭失而復得,眼睛立即亮起:「謝謝姐姐。」
「去吧。」
「給她搶的?」
陸商泠就知道瞞不過他,「他們明明有吃的,還要去搶她的窩窩頭,我當然看不慣。」
「嗯。」
陸商泠又問他:「那你還請我吃飯嗎?」
「說話算數。」
于是之後的日子裡,陸商泠時不時地跑去裴府蹭飯吃。
作為世家大族,裴府的廚子手藝極好,滿桌都是精緻講究的菜餚。
裴寂照更是直接領著陸商泠上桌,與裴父裴夫人一道用膳。
陸商泠絲毫不怯場,大大方方地落座。
她嘴甜愛笑,卻不刻意奉承,吃到好吃的時,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
裴夫人見她髮髻果真歪歪扭扭,衣裙也是破舊,便多問了一句:「陸姑娘家住在哪裡?」
「夫人,我家在不知山,我爹是個樵夫。」
見她沒有談及娘親,裴夫人心裡也有了數,便沒再多說什麼,只在飯後吩咐丫鬟重新幫她綰髮,又派人給她買了幾身漂亮的新衣裙。
怕她不收,裴夫人柔聲道:「照兒性子冷,難得有朋友,就當伯母給你的見面禮好不好?」
「謝謝伯母。」陸商泠從善如流地改了口。
自那以後,陸商泠常來裴府。她愛玩,耐不住性子,便經常纏著裴寂照陪她玩。
裴寂照拿她沒辦法,只好收起刀,陪著她在裴府上躥下跳,又是撈魚又是抓鳥的,還捅了好幾個螞蟻窩。
當然,裴寂照只是看著。
唯有陸商泠實在束手無策,朝他撒嬌讓他幫忙時,裴寂照才會出手。
裴府上下都從一開始的目瞪口呆變得習以為常。
「夫人,陸姑娘帶著少主,把莊主養在池子裡的那幾尾黃金鯉給撈了,說是要做成菜來吃。」
裴夫人慵懶地躺在榻上翻看著話本子,聞言頭也不抬:「那今晚便添個菜吧。」
雖然那幾尾黃金鯉是老裴專門請了人一路護送回來的,但孩子們嘴饞了,再珍貴也只是一道菜而已。
就是不知道那魚能不能吃?等晚些讓老裴先試下菜。
……
「夫人,您養在院子裡的那幾株珍稀花草,被少主給摘了去。」
「這小子,倒是會借花獻佛。」裴夫人輕哼了聲,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花送給了誰。
……
「夫人,莊主養的那隻金頂雪鸚,都會罵人了。」
「哦?讓我聽聽是什麼新鮮詞。」
「……裴木頭。」
「這詞是泠泠教的吧?倒也罵對了。」
裴夫人笑著搖了搖頭,自家兒子可不就是個木頭嘛,這麼久了,一點進展都沒有。
不過也多虧了有泠泠陪著他,自家這木頭,總算多了幾分少年心性。
若換作之前,照兒眼裡可只有打打殺殺,才不會幹這些幼稚的事。
也因此,裴夫人對陸商泠是越看越喜歡,時不時地給她準備新衣裳和各類首飾。
每逢陸商泠來裴府一趟,被裴寂照送回家時,活像一位從畫裡走出來的小仙子。
得了這麼多好處,陸父也鄭重地上門拜訪過。
家裡窮,拿不出什麼好東西,陸父便將從山裡採到的千年人參送了出去。
裴家父母都是和善謙遜的性子,也不嫌陸家家世低微。
裴父更是與陸父一見如故,兩人幾杯烈酒下肚,頓時稱兄道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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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兩年過去。
這兩年,裴寂照偶爾外出斬惡,但多數時間都留在裴府陪著陸商泠。
陸商泠武藝平平,又不想吃苦,反倒對毒感興趣。
於是裴寂照便將當年剿滅毒宗時得到的毒宗秘籍都送給了陸商泠,至於那些散盡天良的邪書,則隨那場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而宋亦旋兩年前在得知裴寂照親自將陸商泠帶回裴府後,便再也沒來找過他。
期間有不懷好意者,看出裴家少主對這鄉野丫頭的不同,曾將想法打在陸商泠身上,卻不料她那樵夫爹爹,竟是隱藏的武林高手。
一把斧頭砍得所有人的壞心思都斷了個乾淨。
想使毒,偏偏陸商泠又擅毒,那點小手段在她眼裡完全不夠看。
至於裴家,眾人趁著裴寂照外出除惡時不是沒起過念頭,但裴家離了個少主,還有陸父守著呢,況且陸商泠那手毒也讓人防不勝防。
陸父為人純粹又護短,挑撥離間這套完全不起作用。
而裴家完全是拿陸家當親家看的,且不說裴夫人八面玲瓏不好騙,裴家疼起陸商泠來比自家兒子更甚。
陰招使不出來,打也打不過。
江湖上那些心思不純之輩,只能憋屈地打消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