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師兄!你瘋了嗎?走陰那麼危險,你不要命了?!」
莫停霍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應如是。
走陰,也就是活人通過法術或儀式,讓自己的魂魄離體去往陰間。
可以尋人,問生死,亦可查亡魂。
生魂去往陰間本就傷身,一旦被陰氣侵蝕,稍有不慎,在陰間迷失後便再也回不來。
就算回來了,你在陰間看了不該看的,問了不該問的,遲早要償還回去。
輕則破財害病,重則身死,家人跟著遭殃。
「師兄,我知道你天生純陽之體不懼陰邪,可那些東西怕你,卻也饞你。」
「一旦你在下面待的太久,它們必然按捺不住,即便是冒險也會想辦法把你給吞了!」
「師兄,去不得。這陰間本就是它們的大本營,你再厲害,實力也會大打折扣。」
莫停苦口婆心地勸著應如是。
天師一族為了不把災禍帶給身邊人,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獨來獨往,避免因果牽連。
兩人關係雖然不算親近,但莫停一向敬佩應如是,自是不願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我知道。」應如是聲線平平。
他不是不清楚走陰的危險,但他不放心把這件事交給別人做。
莫停不會害他,卻不一定不會傷害她。
萬一莫停算她的命時有所保留,應如是賭不起。
與其把她的事交給別人,不如他自己親眼去看,親自去找。
見應如是心意已決,怎麼都勸不住,莫停長嘆了口氣。
「所以師兄你來找我,不單是為了算命,還為了走陰?」
「沒錯,屆時我魂魄離體,需要你幫我看著肉身,及時把我拉回來。」
莫停頷首:「好,我去幫師兄布陣。」
-
晚上十二點。
一天中陰氣最盛的時刻。
應如是在陣法中心盤膝坐下,莫停幫他點燃三炷香。
香燃,應如是闔上雙眸,呼吸慢慢沉下去。
等他再度睜眼,眼前陰雲密布,風雨淒淒,四處都是在陰間盤踞不散的幽魂。
「生魂?他好香啊,好想吃一口。」
「你不要命了?他是天師,別待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死?我們不是早就死了嗎?」
「純陽之體,要是把他吃了,我是不是就能返回現世了?」
應如是摒棄雜音,微微抬起手,低眸望過去。
只見腕間紅繩化作紅線,一端系在他手上,另一端隱在濃霧中,微微發光,指引他前行。
應如是循著紅線那頭的微光,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刺骨的陰森層層漫過來,應如是腳下逐漸有了路,苔痕斑駁,泥腥味濃重。
應如是越往霧中走,周圍便越安靜,靜得只剩下他的呼吸聲和緩緩跳動的活人心臟。
忽然,一陣凌亂的腳步聲自身後驟然響起。
應如是剛一偏頭,就見一道年輕纖細的身影,倉皇地從他身側掠過,掀起一陣熟悉的潮濕甜香。
應如是眸光一凜,拔腿衝著眼前那道白色倩影追去。
可無論應如是怎麼追,他都始終追不上她。
他眼睜睜看著她越跑越急。
雨天泥濘,她腳下打滑,鞋子甩出去了都顧不上回頭去撿,只一味地往前踉蹌著跑,仿佛身後有什麼人在追著她。
不屬於應如是的,急促劇烈的心跳聲,像是要從他的胸腔中衝出,重重響徹在他耳邊。
沉重的呼吸更像是就貼在他耳膜上,震得應如是頭皮發麻。
應如是猛地僵住。
他陡然意識到,此刻他變成了生前死追著她不放的人。
她在害怕。
望著眼前無助逃跑的身影,應如是忽地停了下來。
真相在這一刻不再重要。
應如是目光沉沉地注視著愛人的身影,掌心攥得死緊,心底一陣鈍痛。
即便是幻象,應如是也希望她能逃出去。
她的身影遠去,漸漸消散在霧中。
緊接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涌了上來,瞬間將應如是吞併。
等到濃霧散去,應如是發現自己忽然站在了A市市一中校門口。
在紅線的牽引下,應如是來到了三年三班。
周遭全是看不清面容的陌生人,唯有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後排的角落裡,伏案書寫試卷。
應如是莫名有些近鄉情怯。
他提步緩緩走過去,靜立在她身側,沉默注視著她做題。
她字寫得很漂亮,也很聰明。
偶爾遇到有些難度的題目,她會輕輕蹙眉思考片刻,然後流暢地把題目解對。
她看不到他。
班上也沒有人理她。
所有人都像看不見她一樣,默契地把她孤立了出來。
她坐在垃圾桶旁邊,頭低的很低,似乎並不在意旁人的冷落。
「寶寶。」
應如是沒忍住把手落在她頭頂,剛想摸摸她的頭,卻發現自己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應如是目露怔然,指節微蜷,心裡疼得厲害。
濃霧再次湧來。
應如是沒來得及看見的是,被霧氣遮掩的少女,似有所覺地抬起了手,輕輕覆在了應如是剛剛落下的位置。
然後,代替他。
安慰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
場景不停變化。
應如是看著她在學校里形單影隻,沒有朋友,一個人坐在食堂乖乖吃飯。
看著她被關在廁所出不去,默默抱著膝蓋背單詞。
看著她好不容易被放出去了,又被老師不分青紅皂白地訓誡。
看著她的書和試卷被撕毀,課桌和校服畫滿塗鴉,一個人摸黑在走廊洗手池裡搓洗校服,手凍的通紅。
看著那麼多人欺負她,應如是什麼也做不了。
他在她因為孤獨自說自話時,陪她聊天,可她聽不見他的聲音。
他在別人欺負她時,擋在她前面,可那些人的手還是穿過他的身體推向了她。
他在別人說她壞話時,捂住她的耳,可那些尖言刺語還是傳入了她耳中。
他在別人撕書畫塗鴉時,捂住她的眼,可那些人醜陋的嘴臉還是深刻映在了她眼中。
他在她夜裡洗衣服時,點燃引火符,可他指尖的火焰,驅不散她眼前的黑暗,溫暖不了她快要凍僵的手。
……
應如是什麼都做不了。
他在霧中連欺負她的人的臉都看不清。
他只能像個廢物一樣,沉默壓抑地陪在她身邊。
五臟俱焚,氣血翻湧。
任由心中的滔天怒火將他的神智一點點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