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沒了用處,就會遭受百般嫌棄。
哪怕至親至愛也一樣。
唐耕之剛受傷還在恢復期,除了能拖著條癱了的腿,緩慢走動幾步,其他什麼活都幹不了。
現在家裡總共就四個人。
另外三個都對他嫌棄得不行。
老父親對著他唉聲嘆氣,老娘對他羞辱咒罵,就連唐星月都勸他:
「二哥,你待在自己屋裡不要出來吧。你洗澡洗得少,身上有股味兒。」
最終。
還是被婦聯安置在縣裡的二丫,得知她爹的情況後,主動回家來。
「你回來幹啥呀?」大丫疑惑不解。
「那畢竟是我爹,雖然他不疼我,可他養大了我,我得照顧我爹。」
二丫雖然年紀小小,但平時活兒幹得多,手腳麻利著呢。
回來之後就將她爹屋裡的被褥拿出去曬,又燒了熱水給她爹擦身體,把屋裡屋外都打掃得乾乾淨淨。
她也沒跟她爹說話,只是一味的幹活。
唐耕之看著二丫忙裡忙外的小小身軀,不知道為什麼,壯實的莊稼漢子淚水毫無預兆落下。
「二丫,你怪爹不?」
唐耕之小心翼翼問道。
二丫沉默片刻:「……你是我爹。」
小姑娘也沒說怪不怪。
她知道大丫對她恨鐵不成鋼,覺得她咋主動回來照料她爹。
可她沒別的親人了。
縣裡婦聯安置她,可出門在外,她像既沒爹也沒媽的孤兒。回家了,至少還有個爹。
她爹再差勁,也養她這麼大呢。
她哪能真的不管。
唐老娘見二丫回來了,本來想罵這不省心的丫頭片子,但被唐星月拉住了。
「娘,她照顧二哥呢,你現在把人罵跑了,二哥歸你照顧呀?」
唐老娘一想也是,趕緊當沒看見二丫。
等把屋子裡打掃完了,二丫又問大丫家借了點米,熬了稀粥跟她爹一起吃了。
填飽肚子,這才正經跟她爹開口。
「爹,我想帶著你分家。」
不是她突然膽子大了,而是她知道,她爹應該是沒得選了。
爺奶跟小姑姑都不想照顧一個廢人,她爹也見識到他們靠不住。
所以她爹沒得選,只能選擇依靠她。
她可以找縣裡那些領導們,最後再幫她一次,主持分家。
至少可以分兩間屋子,和一部分吃的用的,這些東西會是她過日子的底氣。
唐耕之沉默了好半晌:「……是該分,早就應該分家了。」
是他太聽他老娘的話。
是他不為自己的小家多做打算。
所以才落得今時今日,就連二丫都比他懂事。
唐耕之拖著那條癱掉的腿,找了村長,還有大隊長,拜託他們出面。
二丫則是去縣裡婦聯,哭訴家中突發巨變,她想求各位領導幫幫她和她爹。
唐老娘再一次面臨分家。
老人家整個人都快麻了,畢竟前頭大半輩子,倆兒孝順,在家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她是有想過把老二分出去,但她沒想過老二還要分她跟老漢的棺材本!
而且這次比起老大那次來,形勢還要更差。
老大之前分家,也就是村長和鄉里鄉親的在旁邊幫腔。
老二這次……
二丫那死丫頭,真是小看她了,以前悶聲不吭,現在怪會作妖的!
還把縣裡領導搬出來主持公道,要求分家必須公平,既要分到錢,也要分到吃的用的。
屋子要求分兩間,還求著村長再在院子裡砌道牆,跟她大伯家一樣,連院子帶兩間屋子都獨立出來。
這對於唐老娘來說,僅僅只是要分她的家嗎?
分明是要分她的命!
「真是應了老話呀,你這會咬人的狗不叫啊!」唐老娘捶胸頓足,要死要活的。
二丫只是沉默著看著她奶演戲。
然後轉頭對縣裡領導跪下來,別人扶都扶不起來。
「各位領導叔叔阿姨,如果不分家,我和我爹都沒有活路。我奶是什麼人,你們都見識到了。如果到了實在沒活路的時候,我就帶著我爹一起上路!」
她雖然平時沉默寡言。
早就被搓磨得沒有稜角。
但犟起來也是真犟,清秀的小臉蛋平靜而倔強,讓人絲毫不懷疑,這孩子她是真能說到做到。
唐耕之在一旁羞愧得無地自容。
看著一條腿也要給那些縣裡領導下跪。
他以前都幹了什麼呀?
他怎麼能窩囊到連個孩子都不如?
最後,分家的結果毋庸置疑。
甚至二丫分到的東西,比唐老娘還稍微多點。
畢竟弱者總是令人同情,唐老娘就是想撒潑打滾,控訴這些領導不把她跟她老漢當人,欺負老實人。
但村長叫來一堆村里人作證。
人家都看笑話呢,說什麼了他們倆兩口要算是老實人,這世上就沒老實人了。
還一個個都咸吃蘿蔔淡操心,給二丫撐腰。
明里暗裡都在威脅,說什麼老唐家的,你們夫妻倆以後還得在村里做人,再不濟還有個閨女呢。真要把事做絕了,村里這麼多戶排擠一戶,你們也吃不消。
唐老娘在這種威脅下,幾乎喪失了所有力氣。
分!
分就分!
養了倆兒子都是白眼狼,她不要總行了吧?
但事實證明,唐老娘沒有她自己想像的那麼硬氣。
分家頭兩天。
她還氣勢洶洶,發誓自己的日子一定要越過越紅火,讓那兩個不孝子眼饞後悔。
到了第三天。
家裡什麼活都得自己干,洗衣做飯,下地幫忙。唐星月雖然不是個奶娃娃了,但比奶娃娃還難哄。
村里調皮孩子都笑話她,不肯跟她玩兒,家裡有些活兒也需要她幫忙動手,她實在是吃不來這苦,心裡委屈得很。
唐老娘每天累得要死,還得安慰哭哭啼啼的小閨女。
造孽啊!
唐老娘也吃不來這苦,有時候氣急之下都懷疑,自己當初非要生這累贅幹啥?
唐安之笑嘻了。
還能是為啥?
當初最開始生,當然是覺得能將責任轉嫁到兩個好大兒身上唄。
結果沒想到一個接一個都靠不住,輪到自己承擔責任的時候,才發現身上的擔子這麼重。
唐老娘第五天晚上睡覺的時候,跟老漢商量:
「不行,咱們這都一把老骨頭了,日子不能這麼過下去,會把自己累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