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授，阿姨來怎麼不告訴我，我可得請阿姨吃個飯。」
聶雲程遠遠走過來，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夾著一摞文件夾。
午後的陽光從門廊斜切進來，落在他肩章似的團徽上，折出一小點光。
他現在任學校的團委書記，平時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那間朝南的屋子，窗台上養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文件摞得比顯示器還高。
「聶書記，你就整天揪著這個稱呼吧，不就是叫了你一次嗎，真小氣。」
張敏翻翻白眼，伸手把垂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
她今天穿著合身的工裝，頭髮挽在腦後，戴著一副無框眼鏡。
沒有化妝，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潤，露出來的皮膚卻有種久不見陽光的白。
「小聶，晚上阿姨親自做飯，你有沒有時間來吃飯。」
張阿妹一看見聶雲程就露出大大的笑容來，眼角堆起魚尾紋。
「阿姨親自做飯，那我有口福了，肯定要去。」
聶雲程也不客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我們認識那麼多年了，你叫得那麼疏遠，我聽了難受不行。」
聶雲程看著張敏，輕哼兩聲，目光裡帶著點故作的不滿。
旁邊里有人經過，跟聶雲程打了個招呼，他抬了抬手算作回應，視線卻沒從張敏臉上移開。
「那不是在外人面前嗎，私底下還是叫你名字，偏你小氣。」
張敏那是在外人面前做場面，工作的時候總不能叫名字。
「媽，今晚你多加兩勺糖，聶書記就喜歡吃甜的。」
張敏熟稔地說，語氣裡帶著點故意的揶揄，像在揭一個舊年的短。
她還記得當年在松鶴樓吃飯時，聶雲程面對那盤冰糖蹄髈時沉默的模樣。
「你別小瞧人，我現在可是習慣了，還真能吃甜的菜。」
聶雲程面不改色，下巴微抬，頗有幾分被工作打磨出來的從容。
食堂的飯菜吃了上千頓，酸甜苦辣早就混成了同一種味道，他如今已然是習慣了。
「小聶，小敏一個人在這邊，平時阿姨也不能看著她。」
張阿妹的目光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審視和掂量，像在稱一件合心意的東西。
「你要是有時間，可得盯著小敏多吃飯，免得她忙起來就什麼都不管了。」
「上回我聽她說，連著熬了三個夜，黑眼圈耷拉得跟熊貓似的。」
張阿妹看了看兩人，心裡像是有了計較，語氣愈發熱絡。
「阿姨你放心，我要是有時間肯定去煩小敏。」
聶雲程滿臉笑意，眼睛彎成兩道溫和的弧。
他說煩字的時候故意咬重了些，像在回應張敏方才那句真小氣，帶著多年相處養出來的那點你來我往的親昵。
「媽，他可比我忙多了，我現在大部分時間就是忙實驗室的事情，而且有助理。」
張敏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說我，還不如說他呢。上次我去看聶爺爺，聶爺爺都說他忙得不見人影。」
她偏過頭看了聶雲程一眼。
她實驗室那邊有做不完的疊代測試，示波器的波形跳了又跳，數據記錄本寫了半尺厚。
聶雲程這邊則是開不完的會議、寫不完的報告，辦公桌上的檯曆密密麻麻圈滿了紅藍原子筆的記號，周末那一格通常寫著待定兩個字。
「哎喲，你們再忙也得吃飯。」
張阿妹聞言更擔心了，眉心擰起來。
伸手拍了拍聶雲程的手臂，又轉過去拍張敏的手背，手心帶著常年做家務養出來的粗糙溫度。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們這些年輕人，仗著年紀輕就糟蹋身子。」
「晚上我包薺菜餛飩，再炒兩個小菜，你們倆都不許缺席。」
張敏和聶雲程對視一眼，一個嘴角壓著笑，一個微微揚了揚眉。
桌上的搪瓷缸子還冒著細細的白汽，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洇得溫溫潤潤的，像極了蘇州巷子裡的黃昏。
「就三個人，不用做太多，媽我下午還得去實驗室，你自己在家。」
張敏最近難得有休息時間，所以才給張阿妹打電話，免得她白跑一趟。
「你忙你的，我自己有數。」
張阿妹點頭，她來不是為了打擾張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