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十三年四月,京城的春意尚未褪盡,紫禁城的紅牆綠瓦間便已透出幾分躁動的氣息。
禮部官員捧著奏摺躬身入殿,奏請冊立嬪妃,新一屆選秀的籌備就此拉開帷幕。
宮內各司聞風而動,繡坊趕製宮裝,內務府清點珍寶,連御花園的草木都被重新修剪,整個皇城都在為這場選秀暗暗屏息。
六月,暑氣蒸騰,孝莊皇太后的懿旨如一道驚雷落下,命內務府與禮部即刻籌備東宮妃冊封大典。
旨意傳遍六宮,嬪妃宮人們私下議論紛紛,誰都知道這東宮妃的份量,那是僅次於中宮皇后的位份,尊貴至極。
宮內位份繁雜,中宮之下,東宮妃、西宮妃、福晉、小福晉、格格層層疊疊。
「太后娘娘美意,女兒本不該拒絕。可父親在世時,已為女兒定下了親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實在不敢違抗。」
慈寧宮中,冰鑒散著絲絲涼氣,卻化不開孔四貞心頭的寒意。
她跪在孝莊皇太后面前,背脊挺得筆直,藏在寬大袖口下的手指卻死死掐著掌心,指節泛白。
她不敢抬頭,只盯著地面金磚上細密的紋路,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話一出口,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定南王孔有德戰死沙場後,她以孤女之身被養在宮中多年,日日看著福臨與孝莊皇太后這對母子如何明爭暗鬥、唇槍舌劍。
她太清楚了,一旦踏入后妃之列,她便不再是孔家的女兒,而是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
困在這四方宮牆裡,淪為母子博弈的犧牲品,那是她絕不願走的路。
更何況,她孔四貞身上流著定南王的血,孔家雖遭大難,卻仍是一面旗幟,一面足以安撫廣西舊部,穩定南疆的活旗幟。
比起在深宮中做一個尋常妃嬪,她更想帶著這個身份走出紫禁城,回到那片父親曾浴血奮戰的土地上,為孔家、也為生死未卜的兄長孔廷訓謀求一線生機。
「竟有此事,你怎麼不早些說。」
孝莊皇太后微微眯起眼睛,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指尖卻緩緩敲著紫檀桌案。
冊封東宮妃的旨意已下,禮部連儀仗都擬了大半,此時才提起婚約,未免太過巧合。
「婚約定下時女兒年幼,竟一時忘記了此事。是昨夜父親在夢中訓斥,女兒這才猛然想起……」
孔四貞將腦袋壓得更低,後頸滲出細密的薄汗。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像是真的被亡父託夢驚醒一般。
她清楚自己只是孝莊口頭上的養女,並未經過正式冊封,這層關係薄如蟬翼,稍有不慎便會碎裂。
「是哪家的孩子,你父親為朝廷戰死,哀家念著他的功勞,你的婚事更得仔細著,不能委屈了你。」
孝莊皇太后的語氣緩和了些,卻仍帶著審視的意味。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緊不慢地敲著桌案,那篤篤的聲響像敲在孔四貞心上。
「是父親的部將,孫龍之子孫延齡。」
孔四貞低聲作答,心跳如擂。
她不能被困在紫禁城,她的兄長孔廷訓生死未卜,不知去向。
她必須想辦法回去,哪怕惹孝莊皇太后厭惡,哪怕這樁婚事不過是她臨時攀扯出來的託詞。
殿內沉默了片刻,只聽得冰鑒中融水滴落的聲響。
「罷了,是哀家思量不周。」
「既然你已有婚約,那便封為和碩格格吧。如今出了孝期,擇日成親便是。」
孝莊皇太后望著跪伏在地的孔四貞,目光複雜。良久,她終於嘆了口氣。
她心中不是沒有不滿,可孔四貞身份特殊,孔有德的舊部仍在廣西,朝廷需要這面旗幟來安撫南疆,只能善待,不能強求。
「女兒多謝太后娘娘。」
孔四貞深深叩首,額頭抵住冰涼的金磚,她幾乎要落下淚來,卻硬生生忍住了。
旨意傳至禮部和內務府時,官員們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多問半句。
籌備了好些日子的東宮妃冊封大典戛然而止,轉而改辦和碩格格的冊封禮,儀仗減半,規制降等。
可事情並未就此平息,福臨和孝莊皇太后這對母子又起了爭執。
「皇帝,既然貞兒已有婚約,那漢妃入宮之事便免了吧。」
孝莊皇太后端坐主位,語氣強硬,目光如刀。
她是一位合格的政治家,更是一位強硬的守舊派。
她怕福臨沉溺漢女,怕漢女干預朝政。更怕福臨動搖滿蒙聯姻的國策,怕博爾濟吉特氏的地位被他人取代。
「難不成大清只有一個孔四貞是漢女麼,我們既已入關,自然要平衡各地。」
「朕會命禮部將合適的漢官之女名冊整理出來,此事就不勞太后費心了。」
福臨卻滿臉譏諷,唇角勾著冷峭的弧度。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挑釁。
「福臨,哀家是為了大清,為了你好。」
孝莊皇太后沉聲呵斥,掌心重重拍在桌案上。她望著這個兒子,既疼惜又怨憎。
那個曾經依偎在她懷中的幼童,如今已長成渾身是刺的帝王,母子情分在這十餘年的爭鋒中搖搖欲墜。
「這是朕的江山,是朕的大清,太后沒有資格對朕指指點點。」
福臨驟然拔高聲音,一把將手邊的茶盞掃落在地,青瓷碎裂,茶水潑濺。
「只能選一個,也不許給她東宮妃的殊榮。福臨,你該懂點事了。」
孝莊皇太后閉了閉眼睛,額角青筋微跳,良久才壓下翻湧的情緒。重新開口時,聲音疲憊卻不容置疑。
福臨嘴角掛著冰冷的譏誚,再不多言,甩袖便走。
殿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震得窗欞輕顫。孝莊皇太后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殿中,望著滿地碎瓷,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