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熱浪直往人臉上撲,趙氏身上卻不見熱,心裡寒涼一片。
「蟬衣......」
她嗓子發哽,眼底漾著細細的水光。
「太后娘娘那性子誰人不知,既跟皇上政見不合,又不待見咱們漢家女。」
「如今宮裡高位一水兒的蒙古嬪妃,你進去要如何自處。」
趙氏的手微微發抖,像是要把那些沒說出口的擔憂都掐進石蟬衣手心裡。
「阿娘,聖旨都下了,咱們除了接著,也沒別的路。」
石蟬衣垂眸看著趙氏細白的腕子上那道青色的脈,抬手覆上去,輕輕拍了拍。
她的聲音平得像一池靜水,連一絲漣漪都不曾起。
「進了宮......就把自己當成尊石像,安安靜靜地立著,安安穩穩地活。旁的,別想,別爭。」
趙氏別過臉,拿帕子壓了壓眼角。
「你阿娘說得對,皇上既然要用咱們漢人,就不會對你太過苛待。」
「你只當自己是棵栽在角落裡的竹子,風吹不著,日曬不著,能活著就成。」
一直坐在旁邊的石申放下手裡的茶盞,沉沉嘆出一口長氣。
「我知道的,爹。」
「橫豎我聽不懂滿蒙話,也不會說,進了宮就做啞巴,不問不聽,不看不聞。」
石蟬衣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繡邊,說完她垂下眼瞼,睫毛在眼窩下投出一小片薄薄的陰影。
清軍入關才十多年,京中漢姓大戶,面上不提,心裡頭多半還是瞧不上滿蒙的粗獷,不肯學他們的言語器物。
石家世代書香,子弟讀的是四書五經,習的是禮儀文章,更不願沾那些異族的東西。
闔府上下,也就只有入朝為官的石申不得已。他是侍讀學士,日日在天子跟前行走,滿語不能不通。
晨光熹微時,石蟬衣換上了吉服。
九翟冠沉沉地壓住髮髻,兩側長長的挑牌垂下來,綴著細碎的珠串,每走一步便在腮邊輕輕晃蕩。
耳畔的墜子也繁複,金絲繞出蓮花樣的托,底下懸著米珠與珊瑚,沉甸甸地墜著耳垂。
里穿青色鞠衣,外罩一件大紅織金妝花緞大袖衫。緞面上織滿了纏枝蓮與雲蝠紋,金線在日光里一閃一閃的。
深青色繡雲鳳紋的霞帔從肩頭披下,尾端墜著赤金墜角,沉得直往下墜。
儀仗從石府出發,一路鼓樂開道,繞過半個京城,從玄武門入宮。
紅牆夾道,黃瓦連綿,日光在白石欄杆上燙出一層金邊。轎子行到永壽宮門前,才穩穩落下。
「石福晉,請下轎。」
帘子掀開,一個穿著青灰色比甲的中年姑姑上前來,躬身行禮。
她面龐溫潤,眉眼間卻藏著幾分歷練過的利落,正是永壽宮的管事姑姑春蘭。
雖是漢人,一口滿語卻說得極流利,是內務府特撥來給石蟬衣傳話翻譯的。
石蟬衣伸出手,由著陪嫁丫鬟弄棋攙扶下來。落地時,大紅繡鞋尖上一對金線繡的蝙蝠輕輕一顫。
春蘭抬眼看石蟬衣,待看清那張臉,瞳孔驟然一縮。
竟是出乎意料的貌美過人,以孝莊太后的性子,竟然會允許她進宮。
但她很快壓下所有思緒,垂下頭去,聲音不卑不亢。
「福晉請。」
石蟬衣沒有開口,只微微頷首,提起衣擺,跨過那道門檻。
永壽宮不算大,但修葺得齊整。
廊下新漆了朱紅柱子,窗欞上的紗也換了淡青色蟬翼紗,風一吹,輕輕鼓起來,像水面漾開的漣漪。
「皇上特旨,允福晉獨自居住在永壽宮,不必與旁人合住。」
春蘭跟在身後半步,聲音不高不低。
「內務府前些日子特意修繕過,屋裡的陳設也是重新布置的。福晉若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儘管吩咐奴婢。」
宮中大小管事,大多出自內務府包衣旗,像春蘭這樣純然漢人出身卻能坐到管事位置的,實在不多。
她每一步都走得謹慎,每一句話都掂過量,不敢有半分逾矩。
石蟬衣一路無言,只安靜地看著。
繞過影壁,穿過穿堂,進了正殿。殿內陰涼,撲面一股淡淡的檀香。
正中一張黑漆嵌螺鈿的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整,旁邊擱著一隻白玉筆洗,水光盈盈。
她目光掠過書案,停在後牆上懸著的那幅畫上。
一幅寒雀圖,枯枝上棲著七八隻麻雀,姿態各異,筆墨倒也算得上精妙,只是……
「那幅畫,取下來吧。」
石蟬衣聲音清淺,聽不出喜怒。
春蘭一怔,正要應聲,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年輕男子的嗓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是宋時的《寒雀圖》,原先存在乾清宮裡,朕特意派人送來的,你竟不喜歡。」
福臨不知何時已站在殿門口。
一身石青團龍常服,腰間束著明黃帶子,眉眼間尚有少年人的稜角,卻已籠著一層久居上位的倦與厲。
他今日特意免了石蟬衣去坤寧宮拜見阿拉坦琪琪格,既是拉攏漢臣的意思,也是他一貫的脾氣。
孝莊太后喜歡的,他便要壓著。孝莊太后厭惡的,他便要抬著。
這些年他與孝莊太后較勁,早已成了本能。
「參見皇上。」
石蟬衣轉身,斂衽下拜,動作端正得像用尺子量過。
起身後,她偏過頭看向春蘭,眼底帶著一絲疑惑。
「皇上問福晉,是不是不喜歡這幅畫。這是皇上特意從乾清宮送來的。」
春蘭會意,立刻用漢話低聲翻譯。
「你父親滿語說得極好,你竟一點不通?」
福臨用滿語說完,見石蟬衣一臉茫然,才反應過來,換成漢話又問了一遍。
說話間他的目光落在她眉梢眼角,那形狀,那神韻,讓他恍惚了一瞬。
「父親要做官,不得不學。妾身只是閨閣中的女兒家,學了也無用武之地,所以不曾學過。」
石蟬衣低垂著眼,聲音不卑不亢,話卻說得明明白白。
「也是,你是漢家女子,倒是朕苛求了。」
福臨挑了下眉,少年天子眉眼間那層戾氣倒散了幾分。他頓了頓,又問。
「方才的話你還沒答,若不喜歡,朕讓人另送一幅來。」
「並非不喜。」
石蟬衣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幅寒雀圖上,語調仍是那樣清淡。
她停了停,聲音更輕了些,卻清晰得像玉珠落盤。
「只是......這幅是摹本。真跡,在我手裡。」
殿內一時靜了。
窗外槐葉沙沙地響,日光透過蟬翼紗,在石蟬衣青色的衣襟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斑。
福臨看著石蟬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不深,卻也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