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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0章 石蟬衣3

2026-09-21 23:41:32 作者: 蘭薩笑笑生

  外面的熱浪直往人臉上撲,趙氏身上卻不見熱,心裡寒涼一片。

  「蟬衣......」

  她嗓子發哽,眼底漾著細細的水光。

  「太后娘娘那性子誰人不知,既跟皇上政見不合,又不待見咱們漢家女。」

  「如今宮裡高位一水兒的蒙古嬪妃,你進去要如何自處。」

  趙氏的手微微發抖,像是要把那些沒說出口的擔憂都掐進石蟬衣手心裡。

  「阿娘,聖旨都下了,咱們除了接著,也沒別的路。」

  石蟬衣垂眸看著趙氏細白的腕子上那道青色的脈,抬手覆上去,輕輕拍了拍。

  她的聲音平得像一池靜水,連一絲漣漪都不曾起。

  「進了宮......就把自己當成尊石像,安安靜靜地立著,安安穩穩地活。旁的,別想,別爭。」

  趙氏別過臉,拿帕子壓了壓眼角。

  「你阿娘說得對,皇上既然要用咱們漢人,就不會對你太過苛待。」

  「你只當自己是棵栽在角落裡的竹子,風吹不著,日曬不著,能活著就成。」

  一直坐在旁邊的石申放下手裡的茶盞,沉沉嘆出一口長氣。

  「我知道的,爹。」

  「橫豎我聽不懂滿蒙話,也不會說,進了宮就做啞巴,不問不聽,不看不聞。」

  石蟬衣的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繡邊,說完她垂下眼瞼,睫毛在眼窩下投出一小片薄薄的陰影。

  清軍入關才十多年,京中漢姓大戶,面上不提,心裡頭多半還是瞧不上滿蒙的粗獷,不肯學他們的言語器物。

  石家世代書香,子弟讀的是四書五經,習的是禮儀文章,更不願沾那些異族的東西。

  闔府上下,也就只有入朝為官的石申不得已。他是侍讀學士,日日在天子跟前行走,滿語不能不通。

  晨光熹微時,石蟬衣換上了吉服。

  九翟冠沉沉地壓住髮髻,兩側長長的挑牌垂下來,綴著細碎的珠串,每走一步便在腮邊輕輕晃蕩。

  耳畔的墜子也繁複,金絲繞出蓮花樣的托,底下懸著米珠與珊瑚,沉甸甸地墜著耳垂。

  里穿青色鞠衣,外罩一件大紅織金妝花緞大袖衫。緞面上織滿了纏枝蓮與雲蝠紋,金線在日光里一閃一閃的。

  深青色繡雲鳳紋的霞帔從肩頭披下,尾端墜著赤金墜角,沉得直往下墜。

  儀仗從石府出發,一路鼓樂開道,繞過半個京城,從玄武門入宮。

  紅牆夾道,黃瓦連綿,日光在白石欄杆上燙出一層金邊。轎子行到永壽宮門前,才穩穩落下。

  「石福晉,請下轎。」

  帘子掀開,一個穿著青灰色比甲的中年姑姑上前來,躬身行禮。

  她面龐溫潤,眉眼間卻藏著幾分歷練過的利落,正是永壽宮的管事姑姑春蘭。

  

  雖是漢人,一口滿語卻說得極流利,是內務府特撥來給石蟬衣傳話翻譯的。

  石蟬衣伸出手,由著陪嫁丫鬟弄棋攙扶下來。落地時,大紅繡鞋尖上一對金線繡的蝙蝠輕輕一顫。

  春蘭抬眼看石蟬衣,待看清那張臉,瞳孔驟然一縮。

  竟是出乎意料的貌美過人,以孝莊太后的性子,竟然會允許她進宮。

  但她很快壓下所有思緒,垂下頭去,聲音不卑不亢。

  「福晉請。」

  石蟬衣沒有開口,只微微頷首,提起衣擺,跨過那道門檻。

  永壽宮不算大,但修葺得齊整。

  廊下新漆了朱紅柱子,窗欞上的紗也換了淡青色蟬翼紗,風一吹,輕輕鼓起來,像水面漾開的漣漪。

  「皇上特旨,允福晉獨自居住在永壽宮,不必與旁人合住。」

  春蘭跟在身後半步,聲音不高不低。

  「內務府前些日子特意修繕過,屋裡的陳設也是重新布置的。福晉若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儘管吩咐奴婢。」

  宮中大小管事,大多出自內務府包衣旗,像春蘭這樣純然漢人出身卻能坐到管事位置的,實在不多。

  她每一步都走得謹慎,每一句話都掂過量,不敢有半分逾矩。


  石蟬衣一路無言,只安靜地看著。

  繞過影壁,穿過穿堂,進了正殿。殿內陰涼,撲面一股淡淡的檀香。

  正中一張黑漆嵌螺鈿的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整,旁邊擱著一隻白玉筆洗,水光盈盈。

  她目光掠過書案,停在後牆上懸著的那幅畫上。

  一幅寒雀圖,枯枝上棲著七八隻麻雀,姿態各異,筆墨倒也算得上精妙,只是……

  「那幅畫,取下來吧。」

  石蟬衣聲音清淺,聽不出喜怒。

  春蘭一怔,正要應聲,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年輕男子的嗓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這是宋時的《寒雀圖》,原先存在乾清宮裡,朕特意派人送來的,你竟不喜歡。」

  福臨不知何時已站在殿門口。

  一身石青團龍常服,腰間束著明黃帶子,眉眼間尚有少年人的稜角,卻已籠著一層久居上位的倦與厲。

  他今日特意免了石蟬衣去坤寧宮拜見阿拉坦琪琪格,既是拉攏漢臣的意思,也是他一貫的脾氣。

  孝莊太后喜歡的,他便要壓著。孝莊太后厭惡的,他便要抬著。

  這些年他與孝莊太后較勁,早已成了本能。

  「參見皇上。」

  石蟬衣轉身,斂衽下拜,動作端正得像用尺子量過。

  起身後,她偏過頭看向春蘭,眼底帶著一絲疑惑。

  「皇上問福晉,是不是不喜歡這幅畫。這是皇上特意從乾清宮送來的。」

  春蘭會意,立刻用漢話低聲翻譯。

  「你父親滿語說得極好,你竟一點不通?」

  福臨用滿語說完,見石蟬衣一臉茫然,才反應過來,換成漢話又問了一遍。

  說話間他的目光落在她眉梢眼角,那形狀,那神韻,讓他恍惚了一瞬。

  「父親要做官,不得不學。妾身只是閨閣中的女兒家,學了也無用武之地,所以不曾學過。」

  石蟬衣低垂著眼,聲音不卑不亢,話卻說得明明白白。

  「也是,你是漢家女子,倒是朕苛求了。」

  福臨挑了下眉,少年天子眉眼間那層戾氣倒散了幾分。他頓了頓,又問。

  「方才的話你還沒答,若不喜歡,朕讓人另送一幅來。」

  「並非不喜。」

  石蟬衣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那幅寒雀圖上,語調仍是那樣清淡。

  她停了停,聲音更輕了些,卻清晰得像玉珠落盤。

  「只是......這幅是摹本。真跡,在我手裡。」

  殿內一時靜了。

  窗外槐葉沙沙地響,日光透過蟬翼紗,在石蟬衣青色的衣襟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斑。

  福臨看著石蟬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不深,卻也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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