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制的事情急不來,禮部還有得吵,當下最要緊的是除夕宴。
石蟬衣把內務府送來的單子鋪在書桌上,從宴席的座次到菜品的道數,從燈燭的盞數到樂舞的曲目。
一項項看過去,硃筆在手裡轉來轉去,遇到不合適的便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上一行小字。
她忙了三日,把單子增增減減,將宴會辦得熱熱鬧鬧,叫人找不出一點可以指摘的地方。
除夕那夜,乾清宮燈火通明,滿蒙漢三席分列,酒過三巡,福臨舉杯說了幾句吉利話,底下人跟著磕頭,呼啦啦跪了一片,起來時臉上都帶著笑。
除夕過後還有各種各樣的祭祀和宴席,忙得人腳不沾地,連福臨都難得正正經經完成了這些活動。
他素來不耐煩這些繁文縟節,往年不是中途溜走就是稱病不出。
今年卻從頭到尾都端坐在位上,該跪的跪,該拜的拜,該舉杯的舉杯,連吳良輔都在旁邊暗暗稱奇。
忙過開年這段時間,石蟬衣才得空單獨接見了孔四貞。
「太后和皇上都已經答允,開春後我就要南下了,到時候我該如何給你傳信。」
孔四貞穿得華貴,一身藕荷色旗裝外罩著貂皮坎肩,髮髻上簪著點翠蝴蝶。
她雖是漢軍旗,但封了宗室格格,便按照滿人的穿著習慣來。
她眉眼間帶著些許疲憊,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是這些日子四處奔走,苦心籌謀留下的痕跡。
「會有人跟你聯絡的,我遠在京城,有些事傳給我反倒不便。」
石蟬衣穿著一身繡雲龍紋的鞠衣,青色襖子配紅裙,外搭黃色大衫。
燕居冠壓在頭上,冠沿垂下一圈細密的珠串,在她眉眼前晃出細碎的光。
「此去南疆不知何時才能回京,萬望你自己小心。」
孔四貞顯出幾分高興,她在南疆待慣了,如今可算是要回到熟悉的地方去。
她笑起來時眼角彎彎的,那股疲憊被沖淡了些,露出一點屬於將門女兒的爽利。
「這話該是我對你說,你父親戰死,原先那些舊部也不是人人可信,接納時留些心眼。」
石蟬衣淺淺笑了一下。
「我自幼長在父親身邊,和哥哥接受著一樣的教導,我會做得比你想像中好。」
孔四貞摸了摸髮髻間的簪子,眼裡燃起不服輸的火焰。
那簪子是她母親留下的,銅鎏金的底子上嵌著一顆不太圓的珠子,值不了幾個錢,她卻戴了許多年。
她想起小時候跟著父親在軍營里跑,看父親和那些將領議事,她趴在帳子外面偷聽。
被父親發現後拎著領子提起來,罵了一句野丫頭,轉頭卻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認輿圖上的山川河流。
哥哥不能出現在人前,她就更不能墮了孔家的門楣。
「我相信你,你是孔家的女兒,看過南疆的山水,拿過軍營的火銃。」
石蟬衣攥了一下孔四貞的手。
孔四貞之後,石蟬衣又接見了不少宗室命婦。
永壽宮的暖閣里日日有人來,有來謝恩的,有來請安的,有來試探的。
石蟬衣一一見了,不卑不亢地應酬著,偶爾露幾句滿語,說得雖慢,卻字正腔圓。
宮裡被石蟬衣打理得井井有條,從前那些雜亂的差事都被一一理順,大家各司其職。
內務府的筆帖式如今來永壽宮對帳,再不用苦著臉了。
石蟬衣把每一筆銀子的來處去處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們只管照著冊子發放就是。
跟石蟬衣接觸過的人對她不乏美言,永壽宮多了好些常客,有幾位福晉來得勤了,連石蟬衣愛喝什麼茶都摸清了。
「從前我不通詩文,也不覺得這些酸詩有什麼好的,如今慢慢學著,卻體會到了其中趣味。」
阿拉坦琪琪格站在書架前,翻看著那些孤本。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湖藍常服,髮髻上綴著兩串珠串,跟從前那個坐在鳳椅上像木頭人似的皇后判若兩人。
她翻書的動作很輕,指尖捏著書頁的邊角,一頁一頁地掀,生怕弄出褶子來。
「若是覺得乏了,看看話本子也是好的。」
石蟬衣捻捻筆尖,兩人說話依舊靠宮女翻譯,也沒有人嫌煩。
那翻譯的宮女站在兩人中間,一句漢語一句蒙語的轉著,轉得久了竟也練出幾分本事來,能連著翻好幾句不打磕絆。
「姑姑送你的首飾從來不見你戴,是不喜歡嗎。」
阿拉坦琪琪格挑了一本順眼的,小心坐在石蟬衣身邊。
她坐下時先把裙擺攏了攏,又往旁邊挪了挪,怕擠著石蟬衣。
「非是不喜歡,只是我習慣了穿漢式衣冠,綠松石雖好,與我的衣裙卻不適配。」
石蟬衣一手攏袖子,一手落筆生花。
「開春後你想學騎馬嗎,我可以教你。到時候我讓人送騎裝來,你用綠松石就合適了。」
阿拉坦琪琪格聽完後迫不及待地問。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是想起了草原上縱馬的日子,可那光很快又暗下去,像是怕自己太冒失。
「我不曾習過騎射,或許會辜負你的美意。」
石蟬衣還挺喜歡阿拉坦琪琪格的,她並不會把在孝莊太后那裡受到的催促怪在她身上。
「這有什麼,我可以慢慢教你。你教我漢文,還借我這麼難得的孤本。」
阿拉坦琪琪格碰了碰石蟬衣的袖子。
「我雖可以教你蒙語,卻沒辦法找到什麼孤本。」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襯著那張圓圓的娃娃臉,竟有幾分孩子氣。
「那就勞煩你了。」
石蟬衣答應下來。
她把剛寫好的字擱在案上晾墨,轉頭去看阿拉坦琪琪格手裡那本孤本,是本宋版的《樂府詩集》,紙頁泛著淡淡的黃,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
阿拉坦琪琪格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的字問她念什麼。
石蟬衣湊過去看,兩人的頭挨在一處,中間隔著翻譯宮女輕而慢的聲音。
一個教,一個學,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檐下的冰溜子滴著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階上,像在替她們數著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