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蟬衣抱著福全走進永壽宮，福臨已經大搖大擺地癱在炕上了。
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寶藍常服，手裡攥著一卷書，炕桌上還攤著幾本摺子，硃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的墨已經幹了。
他聽見腳步聲順勢抬頭，本想打趣石蟬衣。
「你把他抱來幹什麼，奶嬤嬤是吃白飯的嗎。」
福臨把手裡的書摔在炕桌上，書頁嘩地翻過去，又慢慢合攏。
他的目光從石蟬衣臉上滑到她懷裡那個小小的人影上，眉頭擰得更緊，嘴角往下壓了壓。
「我去御花園時遇上了，他抱著我不撒手，只好帶回來，並非我非要把孩子抱來。」
「不過我已經派人去找董鄂福晉了，想必她很快就來。」
石蟬衣把福全放在炕上，讓人去打熱水來。
福全一落到炕上，便往她身邊蹭了蹭，小手依舊攥著她斗篷的帶子不放。
「找董鄂氏幹什麼，宮中皇嗣都是奶嬤嬤和宮人在照料。」
福臨語氣惡劣，不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倒像是在看什麼劣質品。
他甚至往旁邊挪了挪，離福全遠了些。兩人之間明明還隔著炕桌，也不知道他在躲什麼。
「宮人們照顧孩子太懈怠了，福全被凍成這樣，我雖沒有生育，但在家中也看過嫂嫂帶侄子。」
石蟬衣一邊給福全擦手，一邊不贊同地說。
她手裡的帕子是溫熱的，敷在福全冰涼的手指上，一根一根的擦過去，從指根到指尖，動作又輕又慢。
福全乖乖的伸著手，眼睛卻一直盯著她，沒有半點安全感。
「幼子身體弱，更要好好撫養才是，這樣粗劣的養著，如何能養出健康的皇嗣來。」
「你們不總是說滿人是馬背上的滿人嗎，這麼養孩子，以後怕是連弓都拉不開，還怎麼上馬射箭。」
石蟬衣見福全乖巧，語氣越發憐愛。
「一個生來有眼疾的孩子，要不是我心善，他連活下來的資格都沒有。」
福臨冷漠地說，福全表面看著康健，實則有一隻眼睛看不見。
對才入關不久的大清來說，不健全的皇嗣總會引起天譴這樣的流言，若是在發現孩子的毛病後，他是生出過殺意的。
「皇上，他是你的孩子，融著你的骨血。」
石蟬衣顰眉，難掩驚訝的看著福臨。
「生在皇家，這就是他的命，是所有皇嗣的命。」
福臨自己沒有感受過愛，對孩子也生不出疼愛來。
尤其是他的心思都在前朝，平時根本不去看望孩子，感情更淡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皇太極忙著打仗，更看重年長的兒子，偶爾回盛京也是匆匆一面。
後來多爾袞攝政，他連見母親一面都難。
他活了這麼大，從來沒有誰抱著他問一句心情怎麼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一個孩子好。
「皇上，孩子面前別說這樣的話，稚子何辜。」
石蟬衣捂著福全的耳朵，搖頭嘆氣。
她的手掌覆在他小小的耳朵上，掌心溫熱，把他整個耳朵都包住了。
福全仰頭看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到她的手暖和，便往她手心裡蹭了蹭。
「哼，就你爛好心，朕是惡人。」
福臨轉身，背對著炕桌另一邊那一大一小，重新拿起書，翻了兩頁，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福全，吃不吃點心。」
石蟬衣拿著點心哄福全。
碟子裡是剛端來的梅花糕，還冒著熱氣，甜絲絲的香味在暖融融的屋裡散開來。
「謝謝，石娘娘。」
福全捧著點心啃得不亦樂乎，另一隻手依舊緊緊抓著石蟬衣。
他吃相很急，碎屑沾了滿嘴，腮幫子鼓鼓囊囊的，活像是餓了許久。
他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從自己咬過的梅花糕上掰下一小塊，遞到石蟬衣嘴邊，含含糊糊讓她也吃。
「石娘娘不餓，福全自己吃吧。」
「福全，你在外面吹了許久的冷風，石娘娘讓人給你熬了薑湯，喝一些驅驅寒好不好。」
石蟬衣揉了揉福全的腦袋，他們要到六歲啟蒙才開始留辮子，如今都是小孩頭。
「嗯嗯......」
福全聽不太明白，石蟬衣餵什麼吃什麼，被薑湯辣到也只是皺了皺鼻子。
「好乖，皇上，你真的不抱抱他嗎。」
石蟬衣給福全擦了擦嘴角，歡喜的問。
「趕緊讓人把他抱走，我看了就煩。」
福臨頭也不回，惡聲惡氣的說。
「福全，陪你父親在這裡吃點心好不好，石娘娘要處理宮務。」
石蟬衣充耳不聞，只逗弄福全。
「不，不。」
福全往福臨那邊看了一眼，一味往石蟬衣懷裡縮。他連生母都沒見過幾次，更何況是福臨這個生父。
「哎，你們這對父子真是......」
石蟬衣頭疼，乾脆把福全抱去東次間。
福臨躺在炕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石蟬衣處理宮務的時候福全就在一旁玩自己的手指，沒有去打擾她。
永壽宮裡很暖，他的帽子已經被取了下來，就是他太瘦了，看著沒有半點圓潤。
暖氣烘得福全周身懶洋洋，他年紀小，又在御花園跑了許久，眼下有些控制不住睡意了。
「娘娘，二阿哥快睡著了......」
秋菊壓低聲音，福全耷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坐著。
「我抱他去睡一會兒吧。」
石蟬衣看了一下，起身把福全抱回去。
福全強撐著睜開眼睛，被石蟬衣拍了拍背就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放到羅漢床上時也不見醒來，攥著小拳頭睡得安安靜靜。
「皇上，看著你兒子，別掉下來了。」
石蟬衣輕手輕腳離開，還不忘交代福臨。
「摔了更好。」
福臨冷哼。
吳良輔轉了轉眼珠，站到羅漢床邊看著。
「石妃是你主子嗎，你這麼殷勤，不如朕把你調來永壽宮，免得你的忠心無處安放。」
福臨陰陽怪氣的說。
「皇上，奴才對您的忠心蒼天可鑑。奴才就是心疼二阿哥，若是摔壞了您也心疼。」
吳良輔點頭哈腰。
福臨不說話了，故意用力翻開書頁，表達自己的小情緒。
（穹廬下的魔女有點太好看了，配上主題曲簡直是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