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手頓了一下。
她把木槌放下,轉過身,抬起頭看著喬晚棠。
她的眼睛有些渾濁,精神氣兒不如從前了。
「誰來了?」她的聲音有些啞,念經念久了,嗓子幹了。
喬晚棠看著她,沒有繞彎子,「是大哥。他來了,在前廳等著。」
周氏的手猛地攥緊了木槌。
渾濁的雙眼透著訝異。
「遠舶……」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說是遠舶?」
謝長樹死那日說過她的大兒子就在京城。
可她不願意去見。
她害怕大兒子一旦出現,這個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家,又要一團亂。
可如今,他竟自己找來了。
喬晚棠點了點頭,「是他。」
周氏沒有說話。
她跪在蒲團上,低著頭。
喬晚棠沒有催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佛堂里的香燃了一截,灰燼落下來,落在香爐里,發出細微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周氏才開口了,「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終究母子一場,她還是放不下。
她把木槌放下,扶著蒲團慢慢站起來。
腿跪麻了,站起來時晃了一下,喬晚棠伸手扶住了她。
她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麻意過去,然後鬆開喬晚棠的手,整了整衣袍往外走。
那個不爭氣的大兒子,讓她操碎了心、流幹了淚、最後又讓她徹底寒了心的大兒子。
他來了。
他還活著。
他從那個牢里出來了,他來到了京城。
此刻他站在謝府的大門口。
喬晚棠跟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婆母老了。
不是一天一天慢慢變老的老,是在某一刻忽然就老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迴廊,朝前廳走去。
前廳的門敞著,陽光從門口湧進去,把廳里的桌椅照得亮堂堂的。
喬晚棠扶著周氏走過來,遠遠就看見前廳里坐著兩個人。
竟然是兩個人。
周氏的腳步頓了一下。
喬晚棠也看見了。
那個坐在客位上的女人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頭面,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子從容。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像什麼都看透了的樣子。
喬雪梅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喬晚棠的心裡跳了一下。
她變了,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的喬雪梅是什麼樣子的?
張牙舞爪,尖酸刻薄,眼睛裡永遠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狠勁兒,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
她鬧過,哭過,撒潑打滾過,什麼難聽的話都說過,什麼不要臉的事都做過。
可眼前的這個女人,安安靜靜的,不卑不亢地坐在那裡。
目光平和,像經歷了什麼大徹大悟的事情,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換了個人。
喬晚棠的目光在她頭頂停了一下。
什麼都沒有。
沒有彈幕,沒有那些以前一見面就會蹦出來的字。
她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又看了一眼,還是沒有。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能讓她這個好堂妹,徹徹底底變了個樣子?
謝遠舶先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直裰,料子雖然不是什麼上等的綢緞,可也是細棉布,漿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褶皺。
和謝長樹口中的活不下去,完全不同。
他比以前瘦了一些,顴骨高了些,可精神頭很好,不像一個坐過牢、吃過苦、從泥潭裡爬出來的人。
他看見周氏,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快步走上前。
在周氏面前站定,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娘……兒子不孝,來看您了。」
周氏怔怔的看著這個大兒子,心裡五味雜陳。
曾經,遠舶是全家的希望啊!
那時的她,也是個沒主見的鄉下婦女,一切都已謝長樹為準。
全家人都為了大兒子科舉活著。
以至於後來,家裡鬧得七零八落的。
時隔這麼久,仿佛那些不堪的往事,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看著看著,周氏的眼裡有淚光涌動。
可淚光閃了幾閃,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的聲音有些啞,可語氣還算平穩,「來了就好。坐吧。」
謝遠舶沒有坐。
他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麼。
喬雪梅這時也站了起來,朝周氏微微福了福身,「娘,您身子還好吧?這些日子,我和遠舶一直惦記著您。」
周氏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裡有審視,有警惕。
曾經在喬雪梅還沒有嫁給遠舶之前,家裡雖有小矛盾,但從沒出現大的亂子。
可自從喬雪梅來了,這個家就完全變了。
爹不像爹,兒子不像兒子。
喬雪梅的客氣,讓她心生疑惑。
可喬雪梅的眼神坦坦蕩蕩的,沒有躲閃,沒有心虛,就那麼迎著周氏的目光,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
周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息,然後移開了,點了點頭,「還行。老了,毛病多,不礙事。」
儘管她還是不喜喬雪梅,但她畢竟是老大的媳婦兒。
雖然在謝家村時,是分了家,斷了親,可現在不同了。
她是遠舟的娘,是侯爺的娘,做什麼都得顧及侯府的臉面。
喬晚棠扶著周氏在主位上坐下,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謝遠舶和喬雪梅又客氣的跟她打招呼寒暄。
喬晚棠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她一直在打量喬雪梅。
可喬雪梅始終沒有再看她。
就那麼一直微微低著頭,看起來很守規矩的樣子。
這不對。
喬晚棠在心裡想。
一個人再怎麼變,也不可能變得這麼徹底。
除非,她根本不是原來那個人了。
難不成喬雪梅的靈魂,也變成了另一個人?
要不然就是重生了。
她能穿越而來,那喬雪梅也極有可能變了。
所以待會她得試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