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明看著大哥的神色,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心裡那點疑慮壓了下去,換上了此行的目的。
「大哥,我今日來找你,是想問問……三弟妹那邊,我該怎麼辦?她今日敲打了我,我若是同意和離,萬一……」
三弟妹的脾氣和做事風格,他是知曉的。
當年娘和爹和離,很大一部分就是三弟妹在其中起了作用。
要不然以娘的個性,怎能做出那般出格的事?
儘管當年他也覺得爹做的過分,娘和爹和離,他也是贊成的。
可眼下換成了自己,倒是有點理解當初爹的為難了。
謝遠舶在對面坐下來,語氣親厚,「你別急,你大嫂說了,這件事包在她身上。你只管聽她的,不會有錯的。」
聽大哥這麼說,謝遠明點了點頭,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華府的馬車,到底來做什麼的?
他想了想,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心裡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謝遠明從謝遠舶那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秋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涼意,吹得他身上的袍子獵獵作響。
可他心裡頭那點涼意,早就被大哥大嫂的那番話說得暖烘烘的了。
大嫂說得對。
今日回去,張氏若是提和離,也不過是三弟妹的一個計謀。
就是想嚇唬他,讓他怕了,服軟了,乖乖回去。
只要他裝作不在意,慌的就是對面。
張氏一個婦道人家,離了謝家能去哪裡?
三弟妹再厲害,也不可能真的不管她。
三弟和娘那邊,更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家散了。
這麼多年夫妻了,張氏什麼人他還不清楚?
嘴上囉嗦了些,可心是軟的,對他是實打實的好。
小豆芽兒和小樂都還小,哪個捨得讓孩子沒了爹或者沒了娘?
說到底,鬧歸鬧,最後誰也不會真走到那一步。
這麼一想,謝遠明心裡頭那點忐忑便煙消雲散了,腳步也輕快了幾分。
他一路走回謝府,到了門口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門楣上兩盞燈籠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灑在青石階上,暖融融的。
他正要邁步跨進門檻,恰好遇見二弟。
他手裡拿著馬鞭,一抬頭對上謝遠明的臉,腳步頓住了。
自從得知二哥在外頭養了個外室,謝遠舟這還是頭一回見他。
以前在他心裡,二哥一直是個穩重老實的人。
雖然沒什麼大本事,可本本分分,從不惹是生非。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二哥會做出這種事。
此刻,他站在台階上,看著二哥那張心虛的臉,心裡頭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神色淡淡的,喊了一聲,「二哥。」
謝遠明心裡頭虛,乾咳了一聲,也回了句,「三弟。」
兩個人並肩往裡走。
燈籠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地落在青石地上,交疊著,又分開。
走了幾步,謝遠舟忽然開口了,「二哥,因著你的事,我被棠兒好一頓說。」
謝遠明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沒敢接話。
謝遠舟繼續說下去,語氣透著失望,又像是難以置信,「我萬沒想到,二哥竟也是這樣的人。」
謝遠明的臉燙了一下,乾巴巴地開口,「三弟,你我同是男人,你應該能……」
「我不能。」
謝遠舟打斷了他,聲音冷了幾分,腳步也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二哥,昏黃的燈光映在他臉上,把眼底翻湧的怒意照得清清楚楚。
「我不能理解,更不贊同。」
謝遠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對上二弟那雙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謝遠舟看著他,聲音沉了下去,「二哥,你是忘了當年爹是如何傷娘的心了?」
這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謝遠明心裡那扇關了很久的門。
當年的事,他當然記得。
那時候他還在謝家村,爹為了個寡婦,整日不著家。
後來他們堵在陳寡婦家門口,把爹揪了出來。
那一幕,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娘當時是什麼表情,他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裡頭髮緊。
謝遠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他的聲音帶著薄怒,「二哥,你那時候也在場。你難道不記得了?那樣的日子,娘過了多少年?你現在是在做什麼?你是要變成第二個爹嗎?」
謝遠明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辯駁。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覺得怎麼說都不對。
他張了張嘴,終究只擠出幾個字,「三弟,我跟爹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謝遠舟打斷他,「你比爹強在哪裡?爹當年是為了個寡婦拋妻棄子,你如今是為了個妓子連家都不回。一樣的混帳,一樣的辜負人。」
謝遠明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想說,眉兒跟爹當年那個陳寡婦不一樣,眉兒對他是真心的。
他想說,張氏整日嘮叨他,他過得太壓抑了,只是出去透口氣。
可這些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爭辯什麼,低下頭,快步從謝遠舟身邊走了過去,徑直往自己的院子方向去了。
謝遠舟站在原地,望著二哥消失在迴廊盡頭的身影,拳頭攥得咯吱響。
他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冷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進了屋,喬晚棠正坐在燈下看書。
小瑜兒趴在她膝邊,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
謝遠舟放輕了腳步,走到她身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
「棠兒,」他開口,聲音有些悶,「我剛遇見二哥了。」
喬晚棠抬起頭看著他。
謝遠舟低著頭,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我說了他幾句,他好像……沒聽進去。」
喬晚棠看著他的神色,「他要是能聽進去,就不是今日的光景了。這事兒還要看二嫂最終怎麼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