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晚棠連忙放下手裡的名冊,帶著青荷趕回了謝府。
剛到二門處,便看見院子裡站著一家四口。
謝曉竹穿著一件靛藍色褙子,頭髮只鬆鬆地挽了個髻,面色蠟黃,眼底帶著掩不住的疲憊。
她懷裡抱著一個兩歲模樣的女娃娃,圓臉圓眼,正趴在她肩頭啃手指。
身邊站著一個瘦高的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手裡牽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娃兒。
那男娃長得虎頭虎腦的,正仰著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謝曉竹看見喬晚棠從迴廊那頭走過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抱著孩子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有些發顫,「三嫂……我……我們實在沒法子了,才來投奔你和三哥……」
喬晚棠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又低頭看了看她懷裡那個粉糰子似的女娃娃,心疼不已。
她沒有急著問什麼,只是先招呼他們往裡走。
「先進屋說話。外頭風大,別把孩子吹著了。」
她領著謝曉竹一家進了暖閣,讓青荷趕緊去沏茶、端點心來,又讓奶娘把幾個孩子帶到偏廳去玩。
團寶和圓寶一開始有些怕生,可小滿拿了只布老虎,蹲在圓寶面前晃了晃。
「妹妹,你看這個!可好玩了!」
圓寶被布老虎吸引了目光,怯生生地伸出了小手。
小滿大大方方地把布老虎塞進她懷裡,「送給你了!」
圓寶抱著布老虎咧嘴笑了,團寶也湊了過來,三個孩子很快便玩到了一處。
謝曉竹坐在暖閣里,捧著熱茶喝了好幾口,面色才稍微緩過來一些。
許良才坐在她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喬晚棠等他們喝了幾口茶,才輕聲問,「曉竹,你們這是……出了什麼事?怎麼忽然來了京城?」
謝曉竹放下茶盞,眼眶又紅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發澀,「三嫂,你是不知道,這幾年老家是一年比一年難過。先是旱災,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後來又鬧蝗災,連樹皮都被啃光了。今年又發大水,把大半的田都淹了。」
「良才的茶館兒本來還能撐一撐,可如今百姓們連飯都吃不上,哪還有閒錢喝茶?生意實在做不下去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便掉了下來,「公婆又在這兩年相繼病逝,我們也沒了依靠。」
「所以這才厚著臉皮帶著一家老小來投奔你們……」
她懷裡的圓寶像是感覺到了娘親的難過。
從她肩頭抬起頭來,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去擦她的臉,「娘親,不哭……」
謝曉竹連忙把眼淚擦了,又朝喬晚棠擠出一個笑,「三嫂,我知道我們這樣來是給你添麻煩了。可我們實在走投無路了……」
喬晚棠看著她那張比從前憔悴了許多的臉,很是難受。
許良才的哥哥就是許良德,這些年她在京城做生意,一直和許良德合作。
而許良才則留在老家照顧年邁的父母,順便開了一間茶館兒。
喬晚棠早就有意讓小姑子一家也搬到京城來。
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開口,沒想到他們自己先來了。
喬晚棠看著曉竹比從前憔悴了許多的臉,心裡頭很是心疼。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謝曉竹的手背,「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是我妹子,你有了難處來找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轉頭看向許良才,「許兄弟,你以前在鎮上開了這麼多年茶館兒,想來帳目和經營都是很懂的。」
許良才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三嫂,帳目我倒是懂一些。」
喬晚棠想了想,「那就好辦了。我手底下有好幾間鋪子,正缺一個可靠的人幫忙打理帳目和日常經營。」
「你要是願意,就先留下來幫我管管。」
許良才猛地抬起頭,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感謝的話。
可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謝……謝謝三嫂。我一定好好干。」
喬晚棠笑了笑,又轉頭看向謝曉竹,「你們先在府里住下,我已經讓人收拾了東邊那處空著的院子,雖然不大,但住你們一家四口是夠的。」
「等安頓好了,你再看看有什麼想做的,不用急,先把身子養好。兩個孩子也還小,日子還長,咱們一步一步來。」
謝曉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回她沒忍住,捂著臉哭了好一會兒。
哭完了,她擦了擦臉,用力點了點頭,「三嫂,謝謝你。我們一家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恩情。」
喬晚棠握住她的手,溫聲說,「都是一家人,說什麼恩情不恩情的。你能來投奔我,說明你把我當自家人。」
陽光暖暖地照進來,把暖閣里的桌椅照得亮堂堂的。
偏廳傳來幾個孩子的笑聲,脆生生的,像一串銀鈴在風裡晃蕩。
小滿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小瑜兒咯咯直笑。
小豆芽兒拉著圓寶的手在轉圈兒,小樂和團寶蹲在地上你一下我一下地撥弄著一隻陀螺。
謝曉竹轉頭看著孩子們,嘴角終於露出淡淡笑意。
謝曉竹在謝府住下來之後,日子便漸漸安穩了。
許良才懂經營又有耐心,喬晚棠把一間綢緞鋪子的日常經營交給了他。
他果然做得井井有條,月底查帳時竟比從前多了一成的利潤。
謝曉竹身子養好之後,也閒不住,隔三差五便去幫喬晚棠歸雲居和淺遇社那邊搭把手,做些整理採買的雜事。
她性子爽朗,手腳又勤快,很快就和歸雲居的姑娘們熟絡起來。
最開心的還要數幾個孩子。
小滿帶著新來的小弟弟小妹妹們滿院子瘋跑。
有一回帶著團寶在後山的小溪邊捉了一下午的泥鰍,弄了一身泥巴,被喬晚棠一人訓了一頓,可第二天依舊照舊瘋玩。
小瑜兒多了個小妹妹天天奶呼呼的喊她姐姐,整日拉著圓寶的手在院子裡看花捉蝴蝶。
小豆芽兒像個小大人一樣坐在廊下,看著一院子鬧騰的弟弟妹妹們,一邊搖頭嘆氣一邊偷偷地笑。
謝府許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
連府里的下人們都被這熱鬧感染,臉上的笑容比平日裡多了許多。
周氏坐在佛堂里捻著佛珠,聽著外面孩子們的笑聲,嘴角不自覺翹了起來。
唯有喬晚棠最近幾日,很是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