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晚棠正在歸雲居里看玲瓏新畫的一幅山水。
青荷忽然急匆匆地從外頭跑了進來,面色帶著幾分緊繃,「夫人,宮裡來人了!太后娘娘宣您明日進宮覲見!」
喬晚棠手裡還端著玲瓏剛給她倒的茶,聽見這話,指尖微微頓了下。
隨即把茶盞放下,神色看不出什麼波瀾,「太后娘娘?」
青荷壓低了聲音,「是。」
喬晚棠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端敬太后是先帝的皇后,也就是明王的親姨母。
當年明王逼宮失敗之後,新帝登基,按祖制尊她為太后。
可滿朝上下都知道,這位太后和皇帝之間的關係一直微妙得很。
明王是她的親外甥,當初明王起兵時,她雖然沒有明著支持,可也從未反對過。
如今皇帝雖然坐穩了皇位,但朝中依舊有舊臣暗中與太后往來,兩人之間的關係始終是明爭暗鬥的。
皇帝敬著她,卻也防著她。
太后也客客氣氣的,可那份客氣底下藏著的東西,誰都能嗅得出來。
喬晚棠想不通,端敬太后為何要召見她。
她與這位太后素無往來,既沒有交情也沒有過節,按理說太后不該想起她這麼個人來。
可偏偏這時候來了旨意,又偏偏是遠舟不在京城的時候。
她心裡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可面上沒有表露出來。
這宮,是必定要進的!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喬晚棠便起來了。
她換上了命婦朝服,頭戴珠冠,妝容得體,整個人端端正正的,看不出半分慌亂。
坐在馬車裡,一路上思忖著。
太后若是問起謝遠舟的去向,她該怎麼回?
又或是提起明王舊事,她該如何應對?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來,換了宮中肩輿,由內侍引著穿過幾重宮門,到了太后的寢殿外。
內侍通報之後,喬晚棠整了整衣冠,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熏著淡淡的沉水香,光線柔和,陳設雅致而不失威儀。
端敬太后坐在上首的鳳椅上,穿著一件絳紫色的宮袍,頭上戴著九尾鳳冠,面容保養得宜,看不出實際年紀。
只是眼底的光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深井。
看見喬晚棠進來,面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喬晚棠規規矩矩跪拜行禮。
端敬太后抬了抬手,「謝夫人不必多禮。賜座。」
「臣婦謝太后娘娘賜座。」
喬晚棠恭恭敬敬地行完禮,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微微垂著眼帘。
端敬太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溫和,「謝夫人不必拘束。哀家今日召你進宮,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聽聞你近來在京城裡辦了一個歸雲居,收留了不少孤苦無依的女子?」
喬晚棠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恭聲回答,「回太后娘娘,臣婦確實辦了一個小院,收留了一些無處可去的女子。」
「教她們做些手工活計,讓她們能自食其力。不過是些微末小事,不敢勞太后娘娘掛心。」
端敬太后笑了笑,「這怎麼是微末小事?天底下的女子,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容易。你能想到去做這件事,已經是很難得了。」
「哀家還聽說那些姑娘們學會了繡花、寫字、畫畫,做出來的東西還能拿去賣錢,養活自己。這是積德的好事。」
喬晚棠聽著這些話,心裡頭的警惕卻越發濃了。
太后把她叫進宮來,誇了一通歸雲居的事,看似是在誇她,可越是誇得熱鬧,她越覺得背後藏著什麼。
她小心地應著,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
「太后娘娘謬讚了。臣婦不過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當不得娘娘這般誇獎。」
端敬太后又問了幾個家常問題,問她府上幾個孩子好不好,婆母身子如何等等。
喬晚棠一一答了,既不敷衍也不多說。
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地停在表面,絕不往深處去。
太后見她應對得體,臉上的笑意依舊溫和,可那雙眼卻越來越黯淡了。
她不緊不慢地換了個話題,「說起來,哀家有好些日子沒見著謝侯了。他近來公務可忙?」
「前些日子哀家聽說兵部那邊事務繁雜,謝侯想必是脫不開身吧?」
喬晚棠聽見這話,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
來了!
太后繞了這麼大的圈子,最後竟然衝著遠舟行蹤來的。
她面上依舊是恭謹神色,「回太后娘娘,我家夫君近日確實公務繁忙。兵部那邊積壓了不少事務,加上冬季將至,邊關布防也要加緊安排,每日早出晚歸,連臣婦也難得見上他幾面。」
她說得坦然,沒有一句謊話,可也沒有一句是實話。
謝遠舟確實是在忙,只是忙的不是兵部的事,而是在南邊替皇帝查那些見不得光的帳目。
端敬太后聽了,臉上的笑意淡了那麼一瞬。
隨即又恢復了溫和,「原來如此。謝侯是朝廷棟樑,皇帝對他倚重得很,忙一些也是應當的。」
她頓了頓,又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不過哀家聽說,謝侯這幾日似乎不在京城?」
喬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可面色沒有半分變化。
甚至微微露出一絲困惑,「太后娘娘是從何處聽說的?臣婦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見過他了,只以為他在兵部。」
她這話說得溫溫軟軟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解,像是真的不知道太后為何會這麼問。
端敬太后看了她兩息,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
喬晚棠垂著眼帘,臉上的表情恭謹而坦然,沒有半分破綻。
太后最終笑了笑,「那許是哀家聽錯了。宮裡人多嘴雜,傳來傳去的話,往往不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