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嵐收到喬晚棠的信時,正坐在寢殿裡用一盞燕窩。
她展開信紙看了幾行,眉頭便漸漸蹙了起來。
等看到最後那句「太后要小滿入宮做六皇子伴讀」時。
她手裡的銀匙啪嗒一聲擱在了碗沿上,發出清脆聲響。
「太過分了。」許嵐把信紙拍在桌上,氣得胸口微微起伏,「明王的事才過去多久?這就坐不住了?」
「竟然拿一個五歲的孩子做文章,她還要不要臉面了?」
她身邊的宮女嚇得不敢出聲,低著頭退到了旁邊。
許嵐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兩步,越想越氣。
謝遠舟和喬晚棠是什麼人?
當初明王逼宮的時候,要不是謝遠舟帶兵進城,皇上的皇位能不能坐得穩還兩說呢!
如今倒好,太后轉頭就要拿人家孩子做人質,這算什麼恩典?
分明是拿刀架在人脖子上。
況且這幾年來,她和喬晚棠早就成了真正惺惺相惜的朋友了。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朋友傷心。
她不能再等了。
這件事必須立刻告訴皇上。
許嵐吩咐宮女準備了一碟皇上愛吃的桂花酥,又讓御膳房溫了一盅雪梨湯,提著食盒便往養心殿去了。
可到了養心殿門口,守值的小太監卻彎著腰朝她行了一禮,臉上帶著幾分賠笑的神色。
「貴妃娘娘,皇上他……方才被嘉嬪娘娘請去蘭林宮了。」
許嵐的腳步頓住了。
提著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面上依舊帶著笑意,「嘉嬪?她什麼時候來的?」
小太監低著頭,「約莫一炷香前。嘉嬪娘娘說備了新釀的桂花酒,請皇上過去嘗嘗。」
許嵐站在養心殿門口,沉默了兩息,然後把食盒遞給身邊的宮女。
聲音不咸不淡的,「行,我知道了。皇上若是回來了,你通報一聲,就說本宮有急事找皇上,是關於謝家的。」
嘉嬪是太后娘家的侄女。
去年宮裡選秀時送進來的,今年才十七歲,長了一張鵝蛋臉,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笑起來像三月里的春風。
她入宮不過一年出頭,手段卻是一等一的厲害。
不是那種大吵大鬧的爭寵,而是溫溫柔柔的、像春雨潤物無聲的那種,讓人不知不覺就把心偏了過去。
皇上這半年來去她宮裡的次數,比其他所有嬪妃加起來都多。
有時候明明是在批摺子,嘉嬪差人送一碗湯過來,他便擱下筆去了。
後宮裡不滿的聲音早就暗潮湧動,可誰也不敢明說,畢竟那是太后娘家的人。
她倒不是吃醋。
她跟皇上之間,與其說是情意纏綿,不如說是互為支撐。
她幫他穩住後宮,他給她應有的體面和尊重。
她從不指望他像尋常夫妻那樣只守著她一個人,也從不奢求什麼獨寵。
皇上明明知道嘉嬪是太后的人,偏偏還這般寵著,這不是長太后的勢麼?
太后在皇上面前說話的分量,本來就已經夠重了。
如今嘉嬪再在枕邊吹吹風,太后想做的事,皇上還能攔得住?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甚至有些隱隱的擔憂。
皇上是不是被嘉嬪下了什麼迷魂藥?
一個人怎麼能糊塗到這個地步?
許嵐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已沉,蘭林宮的方向燈火通明。
隱約還能聽見絲竹聲順著風飄過來,細細碎碎的,像是什麼人在唱一首軟綿綿的曲子。
她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哼了一聲,「真是被美色昏了頭!」
而此刻蘭林宮裡,嘉嬪正跪在軟榻上,一雙白嫩纖細的手正不輕不重地替皇上捏著肩。
她穿了一件水紅色的薄衫,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白膩膩的脖頸。
頭髮鬆鬆地挽著,鬢邊簪了一朵淡粉色的絹花,整個人像一朵剛被露水打濕的花兒,又軟又甜。
皇上半闔著眼靠在引枕上,像是有些乏了。
嘉嬪的手捏到他後頸時,他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很受用的模樣。
嘉嬪見他心情不錯,便收了手,轉到他身側坐下來,端了一盞溫熱的桂花酒遞到他唇邊。
聲音軟得像化了的蜜,「皇上嘗一口,臣妾親手釀的,忙活了大半個月呢。」
皇上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嗯,不錯。你有心了。」
嘉嬪抿嘴笑了笑,放下酒杯,又往他身邊挪了挪。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輕嘆了口氣,「皇上,臣妾今日去看望太后娘娘,聽她老人家念叨了一件事。」
皇上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什麼事?」
嘉嬪垂下眼帘,聲音放得更柔了,「太后娘娘說,六皇子最近一個人讀書,怪孤單的。之前那個伴讀太過懶散,把六皇子都帶壞了,太后娘娘就把他打發出去了。」
「如今六皇子身邊缺一個年紀相仿的伴讀,太后娘娘很是苦惱呢。」
皇上端起那杯桂花酒又喝了一口,「允殊之前不是有伴讀嗎?怎麼好好的就沒了?」
嘉嬪輕輕搖著他的胳膊,像是撒嬌一般,「那個伴讀實在是懶散,整日帶著六皇子玩鬧,連先生布置的功課都不好好做。」
「太后娘娘說,讀書這種事,身邊人的影響大著呢。若是伴讀不正經,六皇子的學業就要耽誤了。」
皇上聽了,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嘉嬪見他鬆動了,便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又軟了幾分,「太后娘娘說,她很是看中毅勇侯家的小公子。」
「那孩子年紀跟六皇子相仿,聽聞又聰明伶俐,若是能進宮來給六皇子做個伴兒,那可就太好了。」
「皇上您想,毅勇侯是朝廷棟樑,他家的公子若是能陪在六皇子身邊,往後長大了也是個情分。」
她說到「毅勇侯」三個字時,故意頓了頓,像是怕皇上多想似的又補了一句。
「太后娘娘還說,謝侯為朝廷立了大功,皇上正該多親近親近謝家才是。讓孩子入宮伴讀,是抬舉謝家呢!」
皇上聽著嘉嬪這番溫溫柔柔的話,手裡的酒杯轉了一圈,沒有開口。
嘉嬪見他不說話,便又往他身邊靠了靠,聲音帶著一絲嬌怯,「皇上,這樣您也不用操心六皇子的學業了。」
「太后娘娘說了,她會親自照看著兩個孩子,斷不會讓六皇子荒廢了功課的。」
「皇上,此事您覺得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