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望年愣了一下,接過信來。
低頭一看,信封上頭什麼署名也沒有,只寫著「喬望年親啟」幾個字。
他抬頭想問是誰送的。
可那孩子把信塞給他就跑遠了,一溜煙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捏著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識字。
當年在鄉下,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哪裡有錢送他去讀書?
大姐嫁人之前,倒是教過他認幾個簡單的字。
可也僅限於自己的名字和幾個數字。
這信封上「喬望年親啟」五個字,他勉強認出了自己的名字,旁的就一概不知了。
喬望年站在巷子裡,捏著那封信。
心裡頭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七上八下的。
他不知道這信上寫的是什麼,也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他猶豫了一下,把信塞進懷裡,提起泔水桶繼續往前走。
誰會給他寫信?
他剛到京城不久,認識的人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他想起前些日子聽柱子他們說過,街口有個替人寫信讀信的先生,收幾個銅板就能幫人念信。
他回到酒樓把泔水桶放好。
跟趙掌柜說了一聲出去買點東西,便又出了門。
街口果然有個寫書信的攤子。
一個戴著舊氈帽的老先生坐在一張矮桌後面,桌上擺著筆墨紙硯。
喬望年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過去,「先生,勞煩您幫我看看這信上寫的是什麼。」
老先生接過信,拆開封口,抽出裡頭的信紙展開來,捋了捋鬍鬚,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喬望年站在攤子前頭,聽著老先生一字一句地把信上的內容念出來。
竟然是堂姐喬雪梅!
他和弟弟當初從鄉下來到京城,最先遇到的就是堂姐。
那時候他們人生地不熟,是喬雪梅引他們進了謝府的門,又是她把他們帶到大姐面前。
雖然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大姐跟堂姐之間那些彎彎繞繞的事。
可到底是一家人,初來乍到的陌生感,是堂姐替他們趕走的。
可後來他也漸漸知道了,堂姐跟大姐之間宿怨已久,早就撕破了臉。
再加上前些日子謝曉菊那件事,堂姐和她男人謝遠舶竟然做出那種喪盡天良的事。
大姐早就恨透了他們,如今還在四處追查他們的下落。
喬望年站在攤子前,聽完信的內容,後背有些發緊。
喬雪梅要他三日後午時,去城西小石橋下的茶攤見面,還要保密。
這可如何是好?
老先生念完了信,抬頭問他,「公子,信看完了,可要回信?」
喬望年搖了搖頭,把信紙從老先生手裡接過來,折好塞回信封里,揣進懷中。
他掏了幾個銅板放在攤子上,轉身走了。
回桂花樓的路上,腦子裡開始了拉鋸戰。
一邊是自己的親姐。
姐姐雖然對他們嚴厲了些,可到底是親姐姐,給他和弟弟安排了住處,給了活計。
那日說的話雖然不好聽,可仔細想想句句都在理上。
堂姐跟姐姐結了仇,又做出那種事。
他若是瞞著大姐去見了堂姐,那跟吃裡扒外有什麼區別?
可另一邊,棠姐對他們也不錯。
剛到京城那幾日,他和弟弟什麼都不懂,出門怕走丟了,說話怕說錯了。
是堂姐帶著他們認路,教他們見人該怎麼行禮,還掏了自己的體己錢給他們買了兩身像樣的衣裳。
那時候他心裡是感激的。
即便後來知道了堂姐和大姐之間的那些恩怨,這份人情也沒法當作不存在。
他回到酒樓時,天已經黑透了。
喬望順正在大堂里收拾最後幾副碗筷。
見他回來了,隨口問了一句,「哥你幹啥去了?出去這麼久。」
喬望年含糊地應了一聲「沒幹啥」,便回了後屋。
晚上,他躺在窄鋪上,聽著弟弟漸漸均勻的呼吸聲。
手裡攥著那封信,翻來覆去地想了大半夜。
去告訴大姐?
那堂姐肯定要倒霉。
大姐正在氣頭上,若知道堂姐私下聯繫他,還約他見面,絕不會輕饒。
可若是不告訴大姐,自己去見了堂姐……
他心裡又隱隱覺得不安。
堂姐如今下落不明,忽然找上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他閉上眼,又睜開。
窗外的月光透過窄窗照進來,在地上落了一片銀白。
他思來想去,一個念頭占據了上風。
堂姐當初幫過他,他欠她一份人情。
而且他也想知道,堂姐如今找上他,到底想幹什麼。
說不定……說不定堂姐那邊,能給他指一條更好的路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怎麼壓也壓不下去。
三日後午時,喬望年找了個由頭跟趙掌柜告了半天假,說是身子不太舒服想歇一歇。
趙掌柜沒多想就准了。
他出了桂花樓,一路往城西走去。
城西小石橋下頭果然有個茶攤。
支著幾張破舊的桌椅,攤主是個老頭兒,正坐在爐子旁邊打瞌睡。
橋下水流得慢,泛著些渾濁的綠意,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河泥的腥氣。
喬望年在茶攤旁站了一會兒,四下張望了一圈,沒看見喬雪梅的影子。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再等一會兒,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望年。」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裹著灰布斗篷的身影從橋墩後頭閃了出來。
那人把兜帽掀開一半,露出一張消瘦了不少的。
正是堂姐喬雪梅。
她的氣色比從前差了許多,眼眶底下泛著青黑。
喬望年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只低低地叫了一聲,「雪梅姐。」
喬雪梅四下看了看,確認沒有旁人,才走近幾步。
壓低聲音道:「望年,你在謝府過得怎麼樣?大姐對你好不好?」
喬望年沉默了一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了一句,「雪梅姐,你這段時間去哪兒了?大姐的人一直在找你。」
喬雪梅苦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我這事兒說來話長。今日叫你來,不是跟你說我的事。」
「我是想問問你......你想不想過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