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舟站起身來,走到府衙門口。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謝遠舶。
看著這個,一母同胞,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大哥。
謝遠舶站在台階下,抬頭看著他。
兄弟兩個隔著十幾級石階對對視著。
仿佛曾經那些恩恩怨怨已過了幾生幾世。
又仿佛那些傷害,就在眼前。
謝遠舟眉心微皺,「你來做什麼?」
謝遠舶忽然膝蓋一彎。
當著門口幾個護衛的面,直直地跪了下去。
「三弟,我來……給你磕頭認錯。」
謝遠舶的聲音又啞又澀,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東西。
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那些年我做的那些事,是我混帳,是我對不起你。」
「我知道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可我……我是真的後悔了。」
「求你看在我們一母同胞親兄弟的份兒上,原諒我一回可以嗎?我發誓,再也不做那些混帳事了!」
他伏下身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
這些話,讓他覺得無比屈辱。
曾經那個他看不上的三弟,如今卻身居高位。
而自己,卻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依仗著喬雪梅過日子。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是,他曾經是做了許多錯事。
可身為一家人,難道不該包容他,體諒他的難處嗎?
只是這些話,他不敢說出口,也不能說出口。
只能靜靜地等待著三弟的回應。
謝遠舟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
思緒翻湧。
最初,他有多敬重這個大哥。
後來就有多恨他。
恨他自私自利,不顧兄弟姊妹的情義。
恨他心狠手辣,不講人倫道義。
很多年前,在謝家村那座破舊的土屋裡。
他們兄弟三個,擠在一張炕上過冬。
那年冬天冷得厲害,家裡買不起炭,炕燒不熱,半夜裡他凍得直打哆嗦。
謝遠舶把自己那床薄被分了一半蓋在他身上。
還很體貼的說,「三弟你小,別凍壞了身子」。
那時候他只有六七歲,裹著大哥分過來的半床被子,覺得大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呢?
謝遠舟閉了閉眼,將那些畫面壓回心底。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目光里只剩下一片冷淡。
「你又想耍什麼花招?」他聲音帶著疏離。
謝遠舶聽見這話,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猛地抬起頭來。
他眼底含著淚,聲音哽咽,「三弟,我這次真的沒有耍花招!我是真心來認錯的!」
「我知道我從前混帳,做了太多對不起你的事。可我如今真的後悔了,我日日夜夜都在後悔!」
「你是我親弟弟啊,咱們是一母同胞的骨肉,你就算不原諒我,能不能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他說著又磕了一個頭,額頭在青磚上磕出悶響。
「我不求別的,只求你相信我這一次,就這一次!」
「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做那些混帳事了,若是再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謝遠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底有根弦繃得緊緊的。
他其實很想一劍殺了這個人,一了百了。
可腦海里那個擠在同一床被子裡的冬夜,始終像一根刺一樣扎在那兒。
讓他怎麼也下不了這個狠心。
他又想起棠兒跟他說過的話:「遠舟,謝遠舶忽然來低頭認錯,這事兒蹊蹺得很。你穩住些,先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麼,別急著動手。」
謝遠舟閉了閉眼,將那股殺意壓了下去。
他淡淡地開口:「就算我能原諒你,旁人也未必會原諒你。曉菊呢?你當初是怎麼對她的,你心裡清楚。」
謝遠舶聽到「曉菊」兩個字,眼神微微閃了一下。
隨即又伏低了身子,聲音帶著幾分懇切:「三弟,是不是只要曉菊原諒了我,你也能原諒我?」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去給曉菊磕頭,我去求她原諒。」
曉菊的心腸最軟,一定會原諒他的。
謝遠舟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冷了下去。
他轉身背對著謝遠舶,語氣不容置疑,「你走吧。我們都不想看到你。」
說完,他便抬腳邁過了門檻,轉身回了府內,再沒有回頭。
謝遠舶跪在原地,看著謝遠舟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好半天沒有動彈。
晨風越吹越涼。
他膝蓋被青磚地硌得生疼,可始終不肯起來。
他在賭,賭謝遠舟還會回頭,賭謝曉菊會心軟。
可門一直沒有再打開。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府衙的側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
喬晚棠和謝曉菊並肩走了出來。
兩個人打算去田裡查看,番薯試種的情況。
她們身後跟著兩個護衛,馬車已經停在了門口。
謝遠舶看見了謝曉菊。
原本灰敗的臉,瞬間浮起一絲亮光。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兩步衝到馬車前,張開雙臂攔住了去路。
「曉菊!曉菊你聽我說!」他的聲音沙啞又急切,「大哥知道自己對不起你,當初那件事是我做錯了。」
「我不該和雪梅一起騙你,不該把你和華明軒關在一起。雖然沒有出什麼事,可終歸是我對不起你……」
謝曉菊原本正要上馬車,聽見這話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側過頭來看向謝遠舶。
目光里翻湧著濃烈的恨意。
她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謝遠舶見謝曉菊停了步,以為有戲,連忙又往前湊了一步。
聲音更加懇切了幾分:「曉菊,你是咱們謝家最小的妹妹,你從小就心軟,最懂得體諒人。」
「大哥求你了,你原諒大哥這一次好不好?大哥發誓以後真的不會再做那些事了,你就看在咱們一母同胞的份上……」
「啪——」
他話沒說完,一個清脆的巴掌落在臉上。
謝曉菊的手,還停在半空中,微微發顫。
她眼眶泛紅,可眼神里沒有半分心軟。
全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爆出來的恨意。
她恨這個大哥,恨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