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再高了些，院子裡殘留的積雪開始化了，檐角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石階上洇出深色的水印。
容姝拍了兩下手：「行了行了，院子裡的布置差不多了，該走流程了。」
沈擎蒼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從裡屋拿出一個紅綢托盤，上面擺著一碗蓮子羹、兩盞小酒杯和一支紅繩纏著的玉如意。
這是沈家沿下來的規矩，訂婚當天女方要在家吃一碗蓮子羹，再由男方家長敬一杯酒，才算正式定了名分。
頌猜站在一旁，手裡已經端起了那杯酒。
容姝把蓮子羹端到娜塔婭面前：「吃一口，意思到了就行。」
娜塔婭接過碗，低頭抿了一小口，蓮子煮得綿軟，糖放得剛好，甜味兒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抬頭的時候鼻尖有點紅。
容姝把碗收回去，又轉頭看沈硯西：「該你了。」
沈硯西接過酒杯，轉身面向頌猜，雙手端平，腰微微彎下去：「爸，您放心，我會好好待她。」
頌猜接過酒仰頭喝完，杯底朝下亮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看了娜塔婭一眼，退了一步。
娜塔婭的母親走上來，把翡翠玉鐲套進女兒手腕，鐲子偏大，在她細白的手腕上晃了一下，被她用手按住。
「戴著吧，你姐也有一個。」
娜塔婭低頭看了看那圈翠綠，沒有摘，伸手握了握母親的手，兩秒後才鬆開。
沈星言站在旁邊，湊到安查麗耳邊小聲說：「鐲子水頭真好，你也有吧？」
安查麗點了點頭：「外婆給的，我們一人一個。」
沈星言哦了一聲：「我說呢，看著就透著貴氣。」
話音剛落，沈擎蒼笑著走上前，拿起托盤上那支玉如意遞到娜塔婭和沈硯西面前。
「這支如意是沈家老一輩傳下來的，討個如意順心的彩頭，祝你們往後日子和和美美，事事稱心。」
沈硯西伸手接了，轉手交到娜塔婭手裡。她捧著溫涼的玉，指尖蹭過紅綢磨得發絨的邊緣，抬眼沖沈擎蒼彎了彎眼睛，輕聲說了句謝謝。
容姝在旁邊拍了拍手：「好了，流程走完，該出發了。」
老宅門口停了一排豪車，清一色的黑，車頭扎著紅綢花。
夜暖冬趴在車窗邊，看見沈硯西牽著娜塔婭走出來，扒著玻璃使勁揮手：「三舅媽，要不要坐這輛？」
容姝笑著把他拉回來：「座位都排好了，別鬧。」
夜暖冬吐了吐舌頭，縮回手坐好。
車隊緩緩駛出老宅院門，沿著梧桐夾道的小路往莊園方向開。
路兩旁的積雪已經被清過，車速比平時慢一些。
剛一拐出主道，路邊就有人停下了腳步，清一色的豪車扎著紅綢花，一輛接一輛排成一列，從巷口一直延伸到主路上，路過的行人都掏出手機拍了幾張。
環衛大爺放下掃帚，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這是哪家娶親，陣仗這麼大。」
幾個騎電動車的年輕小伙也放慢了車速，伸著脖子往車隊裡看。
沈星言看了一眼窗外越聚越多的路人，回頭跟安查麗說：「紅包是不是在你那裡？」
安查麗從包里遞過去：「在呢。」
沈星言降下車窗，沖路邊喊了一聲：「今天我們家辦喜事，請大家沾沾喜氣。」
說完就把紅包一把一把往外撒，紅包在清晨的陽光里翻了幾個跟頭，落在人行道上、花壇邊上。
有人低頭撿起一個拆開看了一眼：「我的天，一百塊。」
旁邊的人聽見這話也趕緊低頭翻找，有人撿到三個，有人撿到一個，有個小女孩抱著一摞好幾個，仰頭沖沈星言揮手喊：「姐姐謝謝你！」
沈星言笑著沖她擺了擺手。
環衛大爺把撿到的紅包小心地疊好塞進外套內袋，咧著嘴笑：「這家人大方，沾了喜氣今天幹活都帶勁兒。」
有人拍了視頻發到網上，配了句「偶遇豪門接親，撿到一百塊紅包」。
本來隨手一發，結果不到十分鐘就衝上了同城熱搜，底下齊刷刷的「恭喜恭喜」「這排面真大」。
沈星言還不知道這些，她只看見路邊舉手機的人越來越多，還有人追著車尾喊「百年好合」，聲音混在晨風裡，一聲接一聲。
撒完最後一捧紅包，她退回來坐好，關上車窗：「這一路撒過去，到地方剛好發完。」
車窗外的恭喜聲還隱約飄進來，安查麗忍不住跟著笑：「也就你能想出這主意，整條街都跟著沾了喜氣。」
沈星言靠在椅背上：「定親就是要熱熱鬧鬧的，讓大家都跟著樂呵樂呵，才叫辦喜事嘛。」
正說著，手機亮了一下，是傅寒聲發來的消息，說他和蕭徹已經到了。
沈星言看了一眼，把手機亮給安查麗看：「你家那位也到了。」
安查麗別過頭去：「誰是我家的。」
沈星言笑著說：「遲早的事。」
安查麗伸手去撓她，沈星言笑著往旁邊躲，后座鬧成一團。
沈安寧坐在副駕，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出聲，嘴角跟著彎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路兩邊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滑，樹梢上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枝幹，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乾淨又利落。
車子沒開多久就到了莊園門口。門口立著一面巨大的簽到板，白色板面襯著金色花體字，旁邊站著兩位穿著制服的迎賓，手裡捧著托盤，盤子裡疊著幾張印了暗紋的簽到卡和深金色的簽字筆。
車停在莊園門前的石階下面，沈硯西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替娜塔婭開了門，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娜塔婭踩上石階的時候，裙擺拖在身後，被沈星言從後面拎起來理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一眼莊園大門，門框上纏著白色的紗幔和淺金色的花串，門楣正中央掛著一對用紅綢紮成的同心結，被風帶得晃了一下。
容姝和沈擎蒼走在前面，容姝已經收了披肩，露出旗袍完整的剪裁，酒紅色的絲絨在日光下泛著啞光。
頌猜和娜塔婭的母親跟在後面幾步遠的位置，頌猜步子比平時慢，像是故意把這條路走長一些。
娜塔婭的母親走在他旁邊，偶爾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裙擺，又抬頭看看前面女兒的背影。
夜煦春帶著幾個小的跟在最後面，夜暖冬低頭看自己腳上那雙新皮鞋，踩在石板上的時候跺了兩下，被夜煦春看了一眼，又安靜了。
一群人進了莊園大廳，先入眼的是正前方一面花牆，以白色和淺粉色為主，中間用金色花體字拼出「沈硯西&娜塔婭」的字樣，旁邊圍了一圈淺綠色的細葉。
花牆正中央擺了一張高腳桌，上面鋪著深色絨布，放著一本打開的承諾書，是本地的風俗，訂婚當天男女雙方當眾簽了承諾書，才算正式定下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