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完，明煜抬腳就走，打算去旁邊的飯店吃飯。
再苦不能苦自己。吃頓飯的錢她還是有的。
剛走了一步，她就聽見有人喊，「同志，請等一下。」
明煜沒以為是在喊她，接著往飯店走，直到喊聲近了，人已經到了她身邊，「同志，請等一下。」
明煜轉頭一看，是一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年男士，穿著板正的白襯衫黑褲子，大熱的天，白襯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的扣子也扣得嚴嚴實實，「叫我啊？」
「對，對！」
中年男穿得板正，但笑得和煦。
「我不認識你。」
「以前不認識，以後就認識了。」
說著話，這人從白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兩隻手拿著遞到明煜面前。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明煜接了，看了一眼，慶陽服裝廠廠長馬建設，「馬廠長？」
「哎！」馬建設應了一聲，又解釋道：「現在流行這個，我就印了一些。你要是不放心，我給你看看我的工作證。」
他沒等明煜說話，就從褲子口袋裡把工作證掏了出來。
明煜也接過來看了，「您喊我有事嗎？」
「那個，你看你方不方便，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
「我正好要去吃飯。」
「那走，咱們去飯店。」
「你們現在都這麼靈活了嗎？」
馬建設尬笑一聲，「沒辦法，我們也接觸過一些外地來的商人，不靈活不行。」
這一放開吧，市場是活躍了、繁榮了，但對他們這樣的國營廠的衝擊是巨大的。
他們快要活不起了。
明煜問他：「您要跟我談什麼呀？我先跟您說好，權色交易我不搞的。」
馬建設一拍腦門，「搞權色交易首先得有權，我沒有。」
以前他作為廠長還多少有一點點小權，但也搞不起權色交易，現在更別提了，他就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啊呸呸呸！就算他有大權，他也不搞權色交易。
「好吧，那您要跟我談什麼呀？」
明煜一邊說，一邊繼續往飯店走，倆人找了個座位坐下，馬建設才說：「我們廠原來是慶陽最大的服裝廠，是有過輝煌的歷史的，可惜現在過氣了，眼瞅著就不行了。百貨大樓里賣的好的都是外來貨，我們廠的貨無人問津。」
「我買過。」
「謝謝。」
「不客氣。」
馬建設嘆了口氣，「以前的人想買我們服裝廠的衣服，都是求著我們。現在換我們求別人買，人家都不買。」
「您沒找對人群。服裝廠的衣服，年齡偏大一些的同志還是會買。還有，下面縣裡的鄉里的農村的同志們也會買。你面向他們去銷售，應該還是不錯的。就不要盯著城市年輕人這個群體了。」
「你說的那個群體更願意買布料找裁縫做，成本更低一些。」
「這得看你們的訴求是什麼了。你們要是想清庫存，就適當放低價格出售。畢竟是老牌子，質量有保證，只要價格不是很高，大家還是願意買的。慶陽人這一輩子總得穿上一件慶陽服裝廠的衣服嘛。你們就代表了慶陽的門面。」
馬建設眼睛一亮，「你說得對！你剛才這句話就說得很好！」
「我再說一句很好的。你們畢竟是國營廠，現在雖然放開了，但你們國營廠還是有優勢。也就是你們還端著國營大廠的架子，不願意變通罷了。」
服裝這個東西，除了面料革新技術含量比較高，其他的都沒啥技術含量。
「沒有沒有。我們很樂意變通的。」
倆人聊著天，點了菜，馬建設讓明煜點，明煜也不客氣，點了份小炒黃牛肉，又點了兩個素菜，馬建設還勸她：「你再點個肉菜，這頓飯我請，我花自己錢，不走公家帳，不報銷。」
明煜笑，「不管花誰的錢，我點夠吃的就行了。」
馬建設跟明煜說：「我攔住你，還想問問，你身上這件衣服是哪兒買的，我在百貨大樓沒看見這款。」
「我買布料自己做的。」
「那款式？」
「自己琢磨的。」
馬建設問她：「你會畫圖嗎？」
「會啊。不會畫圖我怎麼做衣服？」
「你是裁縫？」
「不是。我業餘愛好。」
「那你這個款式能不能賣給我們？」
明煜眨了眨眼，「所以你是想買我的設計才攔住我的？」
「是這個意思。最開始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跟你聊天我也受了些別的啟發。」
「有啟發就對了。」明煜笑了一下，又道：「我還以為你攔住我是想向我請教廠子的起死回生之道呢。」
馬建設：「……」
沉默了幾秒，他問明煜，「你知道這個起死回生之道？」
明煜放下筷子，喝了兩口飲料，跟他說：「我自認是知道一點的。今天我友情贈送你一點吧。」
馬建設看她這麼認真，也放下了筷子，正襟危坐起來，「請講。」
明煜就給他理了理國營廠的問題和弊端，又講了幾條可行的改革措施，馬建設越聽越驚訝，這小同志還真的懂。
他虛心求教，「您到底是幹什麼的呀？」
「我是圖書管理員。工作之餘就在那兒讀書看報，看得多，想得多，自然就能有一點自己的想法，不一定對，我隨便說說，您聽聽就算了。」
「您太謙虛了。」他堅決不能聽聽就算了。這個小同志講的有理有據，他聽來簡直如醍醐灌頂。「我今天攔住你，是我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他今天是來了解銷售情況的，結果沒一個消費者買他們廠的產品。
這個小同志一進去，他就注意到了。她買的那三條裙子，都不如她身上這條好看。他當時就想過去問問她，但又怕唐突了，這一猶豫，人就走了。
他倍感懊惱，但是懊惱過後他又追了出來，發現小同志還沒走，他就趕緊上來搭訕了，沒想到收穫這麼大！
明煜也有收穫。
她現場畫了設計圖，直接給了馬建設，「你們可以先試做一批賣賣看。賣得好給我設計提成，賣不好這張就當我送給您了。」
「您這麼信任我呢！」
「一張圖而已。」
馬建設沒同意這個方案，他不能這麼欺負年輕人。所以，他先給了明煜一百塊錢，「要是賣得好，咱們再商量長期合作方案。我回去之後跟廠領導班子也討論一下改革的事。稍後我再跟您聯繫。」
明煜留了單位電話給他，「有事你打這個電話找我。我在市圖書館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