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煜家就熱鬧起來了。
農村沒有秘密。
全村人都知道明煜找到了工作，要去城裡了，也知道祝平安放心不下女兒，要跟著一起去。
平時關係還不錯的人紛紛上門，來說幾句話，道個別。
隊裡安排抓豬的人也來了，手腳麻利地把豬捆了起來，放在了板車上。
大隊沒有磅秤，沒法稱重，但有一位給豬估重的老把式，能憑藉眼力和手感估個八九不離十。每年隊裡賣豬之前，都要請他挨個給社員家裡的豬估一下份量。豬是有分級的，份量不夠的話，食品站不收。
老把式看了看，又親自上手抬了抬，報了個數，祝平安毫無異議，還主動提議少算幾斤，別讓隊裡吃虧。
隊裡當然沒同意，還是按照估出來的份量給了錢。
張定山也跟著過來了，他是會計，錢要從他手裡出，他跟祝平安說：「窮家富路，能帶的都帶上，在那邊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就回來。要我說，你跟著幹嘛去呀？明煜那麼大了，你也該讓她自己鍛鍊鍛鍊。這麼大姑娘了，還跟三歲小孩似的，自己什麼都不干，遇到事就會喊娘。」
明煜正忙著招待來道別的大娘大嬸們，沒工夫懟他。
祝平安笑道：「都這麼多年了，一時半會哪兒改得了？再說了，明煜是要出遠門，還得在外面住，她一個人，我哪能放心，不管怎麼說我也得跟過去看看。等到明年開春農忙的時候，我就回來幹活。不用給我記工分，我只拿人頭糧就行。不然這個人頭糧我拿的不踏實。」
淺灣農民的收入構成是人頭糧+工分。
人頭糧是基本收入，是個人就有，哪怕你什麼都不干，這部分也得分給你，能保證一個人餓不死。要想吃得飽、過得好，就得努力幹活掙工分。
祝平安跟著明煜去縣裡，她戶口遷不走，就能繼續在大隊領人頭糧。這讓她心裡有點過意不去，就想著等女兒在縣裡安頓好了，她就抽空回來，多少干點活。
張定山點頭，「這都以後再說。你們倆先在城裡安頓好了就行。」
喧囂過後，人群散去。
八斤大爺趕著車過來了，他幫著祝平安和明煜把東西都放在牛車上，等一切都搬完了，祝平安鎖上簡易的院門，跟著明煜上了車。
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牛接到指令，便邁開了步伐。
牛車緩緩啟動。
祝平安和明煜面朝後坐著，看著熟悉的一切離她們越來越遠，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挨緊了對方。
牛車行駛在原野中，兩邊是秋收後空蕩蕩的土地，人在這樣的空曠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渺小，像是無根的浮萍。
明煜能感受到祝平安的緊張。
她緊緊扒住祝平安的胳膊，腦袋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娘，我有點…緊張。我好像不是那麼想離開家。」
祝平安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娘跟你一起呢，別怕。」
孩子緊張，大人就不能再緊張了。她是孩子的依靠，必須讓自己堅強起來。
八斤大爺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笑呵呵的說道：「緊張啥？你們娘倆這是多大的運氣呢！你知道村里人有多羨慕你們嗎？」
明煜鬆開祝平安，往前挪了挪，離八斤大爺近了點，「他們都是怎麼羨慕我的？你說給我聽聽。」
八斤大爺哈哈大笑，「我就不告訴你，省的把你得意壞了。」
明煜癟癟嘴，又退回到祝平安身邊了。
八斤大爺依舊笑著，「早些年咱們村里人不願意進城，害怕離開土地，後來再想進城，就進不去了。原來進城叫討生活，去了城裡也不好過。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進城是光榮的工人。你們娘倆要高高興興的去。」
他的聲音爽朗又堅定，驅散了祝平安心裡的最後一絲忐忑。
祝平安說：「我們高興著吶！這不是沒出過遠門，心裡捨不得嘛。」
「有啥捨不得的？就去縣裡，離家又不遠。你要是想回來，明煜白天上班，你不隨時就回來了嗎？等明煜發了工資，攢點錢，買輛自行車，你學會了騎車，自己騎回來，方便得很。」
「你說得對。」祝平安笑起來，暢想了一下未來的生活，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些豪情來。
縣城離淺灣大隊只有三十多里地，牛車吱吱嘎嘎的走了三個多小時才到。
八斤大爺幫忙把東西搬了下來，又從車上拿了一筐草料餵牛，看牛吃上了，他就蹲在一邊吧嗒吧嗒的抽起了旱菸。
明煜給他搬凳子他也不坐，就蹲在那兒抽得起勁。
祝平安進了廚房，看到廚房裡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不光有柴，就連水缸都是滿的，就問在院子裡無所事事晃來晃去的明煜，「是不是小徐同志幫忙打的？」
「肯定是。昨天我們來的時候，水缸是空的。」
祝平安再次夸，「小徐真是個好同志。」
她麻溜生火，燒了一鍋溫水，又在裡面加了些鹽粒兒，還加了兩大捧三合面，用大盆盛著端到了門口，這是餵牛的。
作為農村的重要勞動力，牛的待遇是相當不錯的。
八斤大爺作為趕車老把式，對牛們更是關愛無比。看到祝平安端出來的這一盆，臉上的笑容都更加愉悅了。
「柴和水都是現成的啊？」他問。
「明煜的同事們幫忙的，水都給打好了。」
祝平安沒有特別突出徐解放個人，說的是「同事們」，歪打正著，倒是說對了。是徐解放和林和平一起乾的。
昨天傍晚，徐解放一邊在心裡抱怨自己「出力不討好」，一邊拖著林和平一起把院子收拾了一遍，確保明煜可以拎包入住，來了就能生火做飯。
倆人一個「以下犯上」，另一個「為老不尊」，互相埋怨著把活幹完了。看著乾淨整潔的院子，還挺有成就感。
餵完了牲畜，祝平安才開始給人做飯，她往鍋里刷了點油，切了點蔥花熗鍋，煮了一大鍋蔥花掛麵，還磕了兩個雞蛋進去。
等煮好了，她給八斤大爺盛了一盆。她和明煜一人一碗。兩個雞蛋給八斤大爺一個，給明煜一個。
八斤大爺說她：「我也不是外人，用不著給我吃這麼好的。」
「這不是要開啟新生活了嗎，吃頓好的慶祝慶祝。」
八斤大爺就沒再說什麼，先拿筷子挑了挑，發現裡面有個雞蛋，就挑出來放到了明煜碗裡，「你吃。」
「我有一個。」
明煜把她的雞蛋也從下面扒拉了出來，把八斤大爺那個又給他還回去了。
八斤大爺把雞蛋夾兩半，自己留下一小半，另一半給了祝平安。「咱都吃。」
祝平安沒再推讓，把那半個雞蛋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