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蹙眉,沒有回頭。
這聲音他不用回頭就能認出來。
今天出門怕是沒看黃曆,竟碰上讓胃裡泛酸水的貨色。
門口那人也不急著進來,逆著走廊的光站在門檻外,目光越過滿屋子灰頭土臉的老熟人,不偏不倚落在慕容玄的後腦勺上,嘴角掛著那道慣常的笑意。
「阿玄,好巧。」
慕容旭笑著開口,身後還跟著一個慕容瑜,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慕容玄懶得搭理,邁步就走。
龔智見狀趕緊追了一句:「慕容玄,別忘了我們的賭約!」
慕容玄腳步一頓,眼皮上翻,側頭睨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路邊沖自己叫了兩聲的流浪狗沒什麼區別。
「知道了,本少爺可不像你……
黃口之年,便具忘塵之質;
既無潘安之貌,又兼朽木之材。」
說完拽了拽後腦勺翹起來的那撮頭髮,頭也不回地走了。
店長愣了一下,趕緊追出去。
「帥哥帥哥,你包場了,去哪啊……」
「回家!今日不宜出門。」
林京和阿默緊隨其後。
兩人經過龔智身邊時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嘴角的嘲諷弧度卻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慕容玄一走,周程實在憋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龔智。
「他剛才嘰里咕嚕說的什麼?」
龔智沒答,但那張臉臭的跟茅廁有的一拼。
慕容旭貼心地將手搭在周程肩上,語氣溫和得像在翻譯一道小學語文閱讀理解題。
「阿玄的意思是,你年紀不大,記性倒差;既沒他好看,又比他廢物。」
龔智猛地扭頭,嘴唇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現在的慕容旭身份變了,不好得罪。
慕容旭隨意掃了眼龔智,從他身側走過,一出門就快步朝慕容玄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慕容瑜自然是跟著他哥走。
劇本殺店裡安靜了片刻。
剩下的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挨個在腦子裡把慕容玄剛才罵自己的話回憶了一遍,然後同時鬆了口氣,各自釋然了。
畢竟他也沒有厚此薄彼,罵得很公平。
商場內。
慕容玄冷眼看著擋在面前的攔路虎,語氣比眼神更冷。
「滾!莫挨老子,看見你就煩。」
慕容旭沒有讓開。
他站在走廊中央,臉上那抹慣常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
像在打量一件本該屬於自己、卻被別人偷走的藏品。
「慕容玄,你到底是誰?」
「慕容旭,」慕容玄扯了下嘴角,眼底卻毫無笑意,「我是你老子。」
「慕容玄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嗎?」
「不記得。」
慕容玄當然知道他在試探。
從素齋二樓那番對話開始,慕容旭就一直在試探。
可那又如何?他有問的權利,他沒有答的義務。
慕容旭看著他這副軟硬不吃的模樣,不得不使出了殺手鐧。
「那幅萬里江山圖,你真的不要了?」
話音未落,慕容玄已經轉身殺了回來。
他腳步快得像踩了風火輪,眨眼間就逼到慕容旭面前,一腳踩在對方的運動鞋上,鞋底碾著腳背還使勁擰了半圈。
慕容旭吃痛,眉頭擰緊,卻沒躲開。
「慕容旭,老子當年就不該好心救你,就該讓你被那些混混打死在巷子裡。」
慕容旭低頭看著那隻還踩在自己腳背上的小白鞋,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萬事不在乎的假笑,而是一種終於抓住什麼真實東西的笑,連聲音都輕了幾分。
「阿玄,你是阿玄。」
慕容玄收回腳,看著他這副突然柔軟下來的表情,腦中卻警鈴大作。
原主是局內人,可他是局外人,從小看話本子看出的經驗,有一種人,專以挑釁捉弄為手段,惹毛了再哄,哄好了再惹,所有的惡劣背後藏的都是同一種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眯起眼,往後退了半步,然後湊近慕容旭的臉,一字一頓地拋出了那顆深水炸彈。
「慕容旭,你是不是喜歡慕容玄?」
慕容旭愣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對那句「喜歡」做出任何反應,後領就被人猛地一拽。
阿默拎小雞似的把慕容旭拎到安全距離之外,拍了拍胸口壓驚,還好還好,沒貼上。
這要是讓盛爺知道有人當著全商場監控的面跟他夫人臉貼臉,今年的年終獎就不是翻三倍的問題了,是直接清零,負債纍纍了。
「你到底是誰?」
慕容旭整了整被拽歪的領口,看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壯漢。
阿默挺起胸膛,字正腔圓:「我家少夫人的保鏢。」
慕容玄抬手捂住了臉,有點丟臉怎麼搞。
而林京和慕容瑜則是站在不遠處,看著劍拔弩張的真假少爺,愣是躲在了安全距離。
兩人也算青梅竹馬,所以很默契的背對背,當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以免像小時候一樣,最後演變成,你撓我臉,我抓你頭髮這種掉檔行為。
而慕容旭的眼神則徹底變了。
那雙眼睛裡的溫和笑意像被一把火燒盡了,露出底下死死不肯鬆手的固執,聲音瞬間沉了下去。
「慕容玄,你嫁的到底是誰?」
慕容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想知道?拿畫來換。」
「好!明天,臨海公墓見。」
慕容玄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剛宣布自己要移民火星的瘋子。
「慕容旭,你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見面地方這麼多,你選個公墓……怎麼著,準備順手把自己就地埋了?」
「慕容玄,」
慕容旭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那種平靜不是真的平靜,而是一個人最在意的底牌終於被翻到了桌面上的那種感覺。
「你的親生父母葬在那裡!你可曾去看過他們一眼?」
慕容玄心口猛地一絞。
不是他的心疼,是在聽到「親生父母」四個字時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原主的?慕容玄低頭看了眼自己按在心口的手,眼神微凝。
只有一秒,那股不屬於他的絞痛就消失了,但慕容玄冷靜的把那秒記在了心上。
在他沒有想到辦法離開這個世界前,誰也不能搶了這具身體。
慕容玄的眼神里閃過狠厲。
「好,明天上午十點。」他轉身離開,這次是真的走了。
也沒有不識相的再敢攔他了。
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明天去公墓,除了拿畫,還得多買幾沓冥幣。
讓原主的親生父母在底下做個有錢人,也算是替原主盡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