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玄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他伸手想碰她,手指卻抖得不成樣子,最後只輕輕落在她額側,不敢用力。
曦禾長大了。
比他在的時候長大了許多,眉眼間還有大燕皇族的英氣,可更多的是一個女人嫁為人婦後的沉靜。
可他記得的,永遠是那個跟在他身後滿御花園跑的小丫頭。
他還在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然後他的目光無意間往下移了移。
整個人僵住,曦禾的肚子,居然是隆起。
那隆起弧度,分明是有了身孕。
慕容玄腦子「嗡」地一聲,像被人迎面砸了一錘。
可是歷史上根本沒有。
史書上關於慕容曦禾的記載,一生無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然後他看見了,曦禾的手裡,握著一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鐵質的盒子。
慕容玄愣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盒子。
曦禾從小就有個習慣,什麼金盒銀盒她都不要,就喜歡鐵盒。
她說鐵盒不起眼,最適合藏秘密。
她小時候藏過糖,藏過他偷偷塞給她的鳥蛋,藏過母后不讓她養的蛐蛐。
每次藏在鐵盒裡,埋在她寢殿後院的桂花樹下。
慕容玄慢慢伸出手,從曦禾手裡,把那個鐵盒拿了起來。
鐵盒很輕,可他的手在抖。
他有點不敢打開,他有預感。
所有秘密,都在這裡面。
慕容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手指扣住盒蓋邊緣,用力打開。
鐵盒裡只有一封信。
折得齊整,蠟封上印著一枚小小禾苗紋。
慕容玄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打開信,曦禾的字跡撲面而來,清雋裡帶著幾分果決,和她的人一般。
「皇兄親啟。」
「若你見此信,便是尋到了此處。
妹妹先走一步,皇兄莫哭,哭了便不俊了。」
「我嫁衛國,乃為復仇。衛國害我大燕,殺我子民,此仇不報,曦禾枉為慕容氏女。
我隱姓埋名入宮,侍於老帝身側,數年方得近其身。
後來老帝崩,我扶其幼子登基,囚禁衛太子,以太后之身掌其朝綱。
衛國上下皆以為我不過一介妖妃,無人知我乃大燕小公主。」
「然我在衛國皇陵深處,尋得一處逆轉時空之陣。
衛國開國皇后亦是異世之人,此陣便是她留下的歸途。
陣上有一道禁制,非衛國血脈心甘情願獻祭,不可開啟。
我本欲殺盡衛氏血脈以報國讎,可後來我改了主意。」
「我……懷了衛太子的孩子。
皇兄,莫驚!那孩子是我自願留下的。
我以衛國之血,祭了那座陣。
陣法開時,我坐於陣中,以己身承其反噬。
我不知能否成,但若你醒了,便說明我成了。」
「皇兄,妹妹最後一次替你鋪路,你回大燕後,好好活著,好好做你的皇帝。
莫想我,莫尋我,莫為我傷懷。
此生能做你妹妹,我很歡喜。」
「曦禾絕筆。」
慕容玄淚落如雨,一滴一滴就像下雨一樣。
他把信折好,按在胸口,像按著一顆正在碎裂的心。
曦禾你是傻子嗎!皇兄不值得啊。
密室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猛地抬頭。
太后與慕容曦陽一前一後走了進來,風塵僕僕,眼底通紅。
身後暗衛垂手而立,無人阻攔。
太后看著他,又慢慢轉向棺槨。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輕得像怕驚了誰的夢。
她低頭看著那張沉睡的臉,嘴唇抖了又抖,聲音碎成一地。
「阿玄,她是誰?為什麼……跟我長得那麼像?」
慕容曦陽的聲音緊跟著從身後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急。
「阿玄,你留下的聖旨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讓我做大燕的皇帝?你說話啊!」
慕容玄閉了閉眼,看了眼身後,所有暗衛有序退後幾步,守著。
「母后,阿姐,你們居然提前偷看了聖旨。」
慕容曦陽上前一步,鞭子攥得咯吱響。
「沈太傅不敢看,我敢,不是留給我的嗎?那我提前看,沒錯。」
太后沒回頭,眼睛一直看著棺槨里的人,目光卻柔得像水。
「說清楚,阿玄。」
慕容玄張了張嘴,想搪塞,想說只是暫代,想說避暑山莊回來便收回。
可太后的聲音先一步落了下來,幽幽開口。
「阿玄,她是曦禾,慕容曦禾,是不是?」話音剛落,眼淚便掉了下來。
慕容玄渾身一震,脫口而出:「母后,你想起來了?」
太后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眼淚卻流得更凶。
「我沒有想起來,可我猜到了,你這一年,從不提妹妹,可你總一個人發呆。
你從不讓我看那幅畫,可你總夜裡對著它哭。
你畫的那些畫裡,總有一個人,穿著我們慕容氏的宮裝,
還有一幅畫裡,那些人穿的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衣服,你每次看眼裡的愛意怎麼都止不住。
阿玄,我是你母后,我能看懂。」
太后抬起手,隔著空氣描著棺槨里那張臉,
「她跟我年輕時,像了七分,這就是你說漏嘴的妹妹吧!我的第三個孩子。」
慕容玄再無可辯,他撩起衣擺,雙膝跪下,三言兩語,道出了一切,
從他穿越到後世,跟盛勢相愛,再到回來,再到此刻,說完他的聲音早已哭啞得不成樣子。
「兒臣不孝,對不起母后,對不起阿姐,對不起大燕。」
慕容玄最後哭著喊道。
太后聽完沒看他,反而伏下身,雙手捧住曦禾那張冰涼的臉,哭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像一頭被剜了心的母獸。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忍心讓母后連你都記不住?
你怎麼能一個人扛著這些,連讓母后心疼你一次都不肯?」
太后抱著曦禾,哭得渾身發抖。
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她怎麼能忘了呢!
慕容曦陽站在一旁,手指掐進棺材,她想掐破它,想把人抱出來,想看看妹妹的臉,想問她一聲……你疼嗎?
可她什麼都開不出口,她第一次知道,眼淚是鹹的。
她腦子裡沒有曦禾的存在,可她的心在疼。
曦陽低頭看著曦禾,小聲嘀咕,「……原來,我還有妹妹。」
密室安靜得只剩哭聲。
慕容玄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
他沒有再說話,眼淚滴嗒掉進磚縫裡。
他能感受到母后和曦陽的痛苦,因為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