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從小就不信愛,也不信命。
他信拳頭,信刀,信誰對他好他就拿命還。
陳家敗了,父親死了,母親病在床上,妹妹還小。
是盛勢的父親把他們一家從泥里撈出來,給他一口飯吃,教他本事。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這世上所有的好都得拿命換。
所以他從來不指望天上掉餡餅,更不指望什麼一見鍾情。
那玩意兒都是話本子裡編的,騙人。
直到那天下午,在那個農家小院裡。
他看見竹藤躺椅上躺著一個人,臉上蓋著芭蕉扇,只露出半截烏黑的發尾和一隻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隻手很小,白得像玉,指尖微微蜷著。
他站在那兒,心跳忽然快得不正常。
他走到躺椅邊,低下頭,開口說了句什麼。
然後芭蕉扇移開,露出一張臉。
清水芙蓉,柳葉眉,眼尾微挑,皮膚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藕節。
素麵朝天,穿一件棉麻襯衫和防蚊燈籠褲,頭髮隨便扎著。
可就是好看。他腦子裡「嗡」地一聲,所有念頭都散了,只剩下一個。
他想娶她,想護著她。
想一輩子疼她。
不是因為她好看。
就是心裡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像有人拿刀把這句話刻進了他骨頭裡。
然後他就跪下了。
當著所有人的面,跪在她面前。
「你要是能嫁給我,我陳默這輩子拿命疼你。你要是但凡先走一步,我一定絕不苟活。」
慕容玄當場就把他揍了。
一拳打在肩膀上,脫臼了。
可他跪得筆直。
後來慕容玄天天威脅他。
從「離我妹妹遠點」到「不許碰她」,再到「不許讓她懷孕」。
比村里大媽管得都多。
可阿默確實不敢碰曦禾。
她太小隻了,抱在懷裡跟抱一隻小手辦似的,骨頭細得他一把就能握住,他怕一碰就碎。
所以他寧願每天晚上沖冷水澡,沖得渾身打顫也不吭聲。
後來曦禾親了他。
就輕輕一下,在他嘴角。
阿默整個人僵在原地,站成了一尊木乃伊。
又一次,曦禾伸手摸他的腹肌,阿默激動得想尿尿。
再後來曦禾主動要跟他睡一屋。
阿默嚇得差點當場跪下。
那一晚他就沒睡著。
再後來,曦禾說,「想要他。」
他嚇得跑了,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可是身後傳來了曦禾委屈的聲音,「阿默,你是嫌棄我嗎?」
阿默扭頭就抱住她,「曦禾,你這句話是在割我的肉,下次在胡言亂語,你還不如自己給我一刀捅了我。」
然後曦禾的淚水滑進他的嘴裡。
那一晚他根本不敢盡興。
從頭到尾都盯著曦禾的臉。
她眉頭稍微一蹙,他立刻停下來。
他不知道那一晚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
他只記得曦禾抱著他的脖子,聲音軟軟的,說「阿默,我很開心,能成為你的人。」
她快樂,他就快樂。
她把他當誰,他都無所謂。
直到結婚那晚。
洞房花燭夜。
曦禾靠在他懷裡,仰起臉,吻他。
然後她貼著他的耳朵,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阿默,我愛的一直都是你。前世今生,都是你。」
阿默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卻又好像是他的記憶全部回來了。
那些記憶湧上來的時候,阿默整個人像被劈成了兩半。
一半跪在婚床前,一半站在千年前衛國朝堂的玉階下。
他穿著玄鐵甲冑,在街道上,看見了曦禾。
他只看了一眼,心跳就跟現在一模一樣。
他叫陳默。
衛國鎮北侯府嫡長子,十六歲上戰場,二十歲封將軍。
前程似錦,偏偏把命系在一個異國人身上。
她要軍權,他攥在手裡,跪著奉上。
她要他殺人,他替她把刀磨快。
她深夜召他入宮,站在廊下問:「陳將軍,你後悔嗎。」
他說:「臣不悔。」
後來廢太子逼宮,他帶三百親衛守在殿門外,從黃昏殺到天亮。
最後一刀捅進胸口時,他靠門坐下,想,她應該跑出去了。
她活著就好。
他死的時候二十五歲。
阿默跪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又抬頭看曦禾。
跟千年前坐在珠簾後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原來不是一見鍾情。
他上輩子就鍾情了。
他求她嫁給他,這輩子還是想護著她。
曦禾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眼角。
濕的。
阿默自己都沒發現他在哭。
他攥住她的手,聲音沙啞,「曦禾。上輩子我沒來得及。」
曦禾彎了彎嘴角。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你以為我為什麼答應嫁給你。
不管過去多少年,你都會找到我,然後跪在我面前,說要拿命疼我。」
阿默把她抱進懷裡。
什麼都沒再說。
上輩子欠她的時間,這輩子慢慢還。
還一輩子。
不夠就下輩子接著還。
這一刻,跨越千年,他等了這麼久,忍了這麼久。
他本以為她心裡有別人,以為她把他當替身,以為他只要能守著她這輩子就值了。
可她說,前世今生都是他。
那他忍個屁。
那晚家庭醫生來了,然後盛勢和慕容玄也來了。
最後盛勢把他拽出去,揍了半天。
還好沒打臉,他怕曦禾擔心。
緊接著大清早慕容玄又把他揍了一頓。
他趴在地上,渾身都疼,可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
曦禾站在旁邊,心疼地瞪他哥。
阿默抬頭看她,傻呵呵地笑。
值了。
什麼都值了。
因為曦禾愛他。
前世今生,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