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這個世界上絕望有顏色,那一定是黑色。
如同安德烈·西蛞從烤爐里拿出來的、散發著詭異氣味的異形麵包。
比賽已經到了尾聲,純白骨瓷盤中匯聚著「送你回家」隊的甜品。
各色各樣,異彩紛呈。
而另一邊的器皿上盛放的是安德烈·西蛞磕磕絆絆完成的不知名甜品。
剛剛被蛛姀放下來的東洋巫女珠香因為腦袋充血緩了好一陣,然而在看到自家副隊長想要呈上去的所謂「甜品」之後,她又覺得想要暈了。
珠香為人內斂害羞,她咬著唇思考了很久,才用小心翼翼地語氣詢問安德烈。
「西蛞同學……你是想通過咒術來讓評委老師們打高分嗎?可是……這是不是有一點太明顯了呢?我覺得這樣可能會犯規的。」
安德烈鼻尖上沾著糖粉,他聽見隊友珠香的話,明顯地愣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盤子裡形狀特殊的甜品,思忖半晌,右手握成拳頭捶了捶左手的手心。
「好辦法!珠香,你要不下個咒試試?」
珠香:原來這個東西還沒有下咒嗎?
「西蛞同學……就是……我覺得……可能大概沒有咒語可以讓它變得更加……看起來更好吃一點。」
珠香斟酌著話語,不敢看安德烈。
她求助地看向場下。
她從來沒這麼後悔過沒有被扔下場。
她當著安德烈的面說不出「你還是把它倒掉吧它看起來吃不了」這樣的話。
珠香看到了她的好朋友奈登。
羽蛇族急的快化成原型了,她的手搖晃出了殘影。
珠香聽不到奈登的聲音,但能看清奈登的口型。
奈登說的是,「不要!」
珠香捏著自己的衣擺,猶豫了幾次都開不了口。
安德烈把他的作品切開,用叉子叉了一塊遞給珠香。
「珠香,先嘗嘗?」
珠香:「不必了真的謝謝你西蛞同學我的頭好暈你自己吃吧。」
珠香逃避地深深低下了頭。
有些事是上天註定的。
上天註定評委席上的老師要吃進去這個……這個甜品。
誰都阻止不了。
於是珠香眼睜睜地看著比賽結束,安德烈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一團看不清究竟是什麼東西的、甚至不能被稱之為甜品的黑色物體拿到了評委席上。
珠香低下了頭。
她不忍心看。
——
諾爾維雅早早聞到了那股焦糊的味道。
焦糊的味道中還有些咸澀和甜膩。
很神奇。
神奇到諾爾維雅一直注視著安德烈的動作。
她以為安德烈會扔掉他手裡的異形麵包。
但是她錯了。
安德烈居然切下了一塊遞給了那個東洋巫女。
原來他們小隊裡這麼水深火熱的麼……
白髮的半人魚被震撼到失聲。
而比諾爾維雅還要震撼的,是評委席上的老師凱倫。
凱倫是「阿瑞斯之矛」這一個月的指導老師。
他是總決賽被邀請來的嘉賓,他對於他的這些學生們有清醒的認知。
他知道這些學生們走的是什麼路子,他以為自己要麼嘗到的是別的小隊做出來得甜品,要麼就是什麼都沒有。
但是當他引以為傲的學生,光系魔法院的安德烈·西蛞端著一團不明物體走上來的時候,他真的很想當場離開。
他是為了他們才來這個勞什子甜品比賽。
他不是來送命的。
凱倫祈禱上蒼能有個什麼石子能把安德烈絆倒,讓他能夠丟掉手裡的東西。
但是沒有。
凱倫無聲地吶喊著。
第一個品嘗的是瑪麗·懷爾德。
她一直保持著高昂的熱情看著學生們的打鬥。
凱倫合理懷疑甜品大賽只是個幌子,她看的就是團伙鬥毆。
瑪麗·懷爾德面不改色地嘗了一口。
她咀嚼了。
她吞下去了。
她說,「很奇特的味道。」
凱倫有了些希望。
或許安德烈·西蛞誤打誤撞,做出了外表看著噁心但味道還好的甜品。
於是在安德烈期待的目光下,凱倫屏住呼吸,叉了一塊放在嘴裡品嘗。
凱倫在喘氣的那一刻,覺得自己看到了天堂。
他覺得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荒野,他的大腦跳出了世間的限制。
他感受到了來自禽類的腥,隨之即來的是發苦的咸——
咸下面又是無盡的甜。
齁的他嗓子都發粘。
凱倫覺得他看到了幼時的自己。
他還看到了他已經過世幾十年的祖母,和她那花白的頭髮。
祖母在向他招手。
凱倫連連後退,抽搐著把嘴裡的東西咽了下去。
凱倫意識終於回歸,他把桌子上的蜂蜜水一飲而盡,嘴裡還殘留著難以形容的味道。
他不由得側目看了瑪麗·懷爾德一眼。
她是真的勇士。
面對著學生期待的眼神,凱倫默了默,想說些好話,但是又騙不過自己的良心。
凱倫咽下口水。
「安德烈……你應該改行去做藥劑師。」
安德烈:「老師您為什麼這麼說?」
凱倫:「我給你留了一塊,待會兒你自己嘗嘗。」
「最好也讓你場下的那些隊友也嘗嘗。這個味道不嘗一次,多少有點兒可惜。」
不是所有人都能離死亡那麼近,離世間那麼遠。
話只說了一半的凱倫,假笑著對他的學生這麼勸道。
「那個評委的臉都綠了。」
艾爾利特觀察的很仔細。
「他還真咽下去了。還真是個好老師。」
「他是阿瑞斯之矛的指導老師,再難吃他也得咽下去。」
休特淡淡說著,眼神瞥向旁邊的半人魚。
半人魚靠在公爵的肩膀上,白髮和公爵的粉發纏繞在一起。
諾爾維雅靠著菲阿娜聽著艾爾利特和休特的話,忽然想起一個重要的事情。
「比賽的獎品是什麼?」
「送你回家」隊沉默後面面相覷。
菲阿娜摸了摸半人魚的臉,沉聲開口。
「一會兒就知道了。」
諾爾維雅貼著菲阿娜的手心蹭了蹭,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
她覺得瑪麗·懷爾德準備的獎品,必定不能是什麼普通的東西。
……但是既然都叫獎品,那應該也不能有什麼壞處吧?
——
有了安德烈的襯托,幾乎所有評委都對「送你回家」隊的甜品讚不絕口。
除了凱倫。
這位「阿瑞斯之矛」的指導老師以「味道中庸無趣」給了「送你回家」隊一個低分。
諾爾維雅懷疑他被安德烈的異形麵包毒沒了味覺。
但是這並不阻礙「送你回家」隊以最高的積分奪得了「可愛無敵——瑪麗甜品大師選舉比賽」的冠軍。
在主持人激昂地宣布「冠軍是『送你回家隊』——」時,諾爾維雅聽到了場下震耳欲聾的歡呼。
雨停了。
在向晚的天空中,雲朵綿軟,遮住了幾分溫熱的暉光。
場下支持「送你回家」隊的觀眾站起來向他們扔著捧花。
諾爾維雅被花朵的芬芳奪去了心神,抬頭看見了遠處淺淡浮出來的彩虹。
天空的斑點像湖面的連漪,一種生氣復回,帶著雨後的清新。
諾爾維雅想和她的隊友們分享這個景色,話到唇邊卻止住了。
菲阿娜被花瓣撒了一身,但避也不避,脊背還似平時那般筆直。
她唇邊有不易察覺的笑意。
艾爾利特瀟灑地彎腰展臂行禮,惹起了又一陣尖叫。
蛛姀接過一朵半開的藿香薊,手指捻了一下花瓣讓花盛開,把這朵藿香薊別在了耳邊。
艾琳抱著雅琳休有些羞澀地笑著,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杜庫終於沒有站在邊緣的位置垂頭神遊。
他帶著面罩,但諾爾維雅能感覺出來他在開心。
她的隊長大人表情如常,似乎在說「這有什麼值得驚訝的」。
但下一秒那雙綠眸就蕩漾出了真實的愉悅。
諾爾維雅怔怔地看著。
她險些忘記了,她的隊友們雖然惡名昭著、輕狂妄行,但也有少年意氣。
也渴望勝利與掌聲,他人的認可和尊重。
諾爾維雅也是。
她才意識到,她是喜歡這樣的場景的。
作為魔術師的前世,她得到的讚揚和驚嘆是她能夠一直堅持下去的重要動力。
她險些忘了。
諾爾維雅看到場下的阿貝爾老師淚流滿面。
諾爾維雅失笑,和阿貝爾老師對上了目光。
諾爾維雅向阿貝爾張開了雙臂。
阿貝爾直接穿過時空,擁抱住了白髮藍眸的半人魚。
阿貝爾聲音哽咽。
「我的身家都保住了,多虧你們靠譜。」
她沒有說她在場下的震撼。她在場下聽到的那一聲聲稱讚讓她覺得釋然。
她當年沒有得到的東西,她的學生們得到了。
他們不會和她一樣走上一條荊棘滿布的路。
他們已經獲得了喜愛與崇拜,光明正大地接受著世人的善意。
真好。
阿貝爾覺得,她當初的選擇真對。
艾琳走了過來也抱住了阿貝爾。
最後,整個「送你回家」隊和他們的第一個指導老師緊緊抱在了一起。
在這一刻,時光是美好的。
就像他們走在路上,放聲歌唱,大風颳過山岡,上面是無邊的天空。
——
「所以……甜品大賽的獎品就是這個?」
在瑈幽國里的旦丁餐廳,結束了比賽的「送你回家」隊全員和阿貝爾老師在一起吃火焰冰淇淋。
阿貝爾拿著簡約的硬紙卡片不可置信地問出聲。
諾爾維雅點了點頭。
「瑪麗·懷爾德大師親自送來的,說根據這個名片上的時間和地點準時到達,她會為小隊提供尚未發布的甜品。」
阿貝爾翻來覆去地看著燙金的名片,眉頭緊鎖。
「這個地址不太對——這片地區並沒有什麼甜品餐廳……而且持續三周的比賽也不算是小比賽了,她的獎品就是她做的一道甜品?這也太不值了吧。」
阿貝爾又嘆了口氣。
「她還不是艾博斯格的在職教師,只不過和艾博斯格有合作關係,她立場上又有些曖昧不明,交際也很廣……嘖。」
阿貝爾有些頭痛。
「日期在下個火曜日啊——我陪你們去。」
「阿貝爾老師……」
艾琳握著勺子,有些躊躇。
「下個火曜日……你就不是我們的指導老師了。」
阿貝爾愣了一下。
她恍然意識到,這個周結束後,她的契約結束了。
她不必每天都去找甜品配方,不必每天中午都到1206,不必再為她的身家擔憂。
但是為什麼,她心裡湧上來的是悵然,而不是喜悅呢?
阿貝爾動作慢了下來。
艾琳察覺到不對,又急急地補了一句。
「阿貝爾老師,我的意思是,即使你不再是我們的指導老師,你也願意陪我們去嗎?」
阿貝爾攪著冰淇淋,裝作滿不在乎地笑了笑。
「你們自己去不了嗎?讓我跟著,你們下個指導老師該怎麼想?」
諾爾維雅看出了阿貝爾的強撐,接了一句。
「如果不作為老師,只作為朋友同行的話,可以嗎?阿貝爾老師。」
白髮的半人魚頓了一下。
「畢竟,如果遇到了什麼危險,有阿貝爾老師在的話,才更讓人安心啊。」
阿貝爾知道半人魚是為了她才這麼說。
她本來想拒絕,但是卻不由自主地彎唇,笑意傾瀉的又快又急。
阿貝爾吃著火焰冰淇淋掩蓋住,做出了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她很矜持地回應半人魚的話。
「……那你都這麼說了,我就陪你們去吧。」
——
在沒有比賽的新的一周中,1206比原來更加喧鬧。
甜品比賽已經結束,他們不需要再進行甜品製作特訓。
阿貝爾深思熟慮許久,決定和他們實戰。
他們學不了時間魔法,阿貝爾也無法教他們關於時間魔法的知識,但是阿貝爾可以訓練他們在遇到時間魔法師時該怎麼反應。
她好歹也是天才時間魔法師,雖然有些時間魔法的奧秘她還在探尋,但是她在時間魔法的實戰方面到底也有些心得。
所以阿貝爾以一敵七,在1206訓練著他們的反應。
事實證明,當阿貝爾認真起來,攻克她還是有些困難的。
阿貝爾畢竟是正經艾博斯格聘來的老師,她的實戰能力相當過硬。
有著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相處,阿貝爾對於整個小隊也有所了解。
在諾爾維雅沒有給出明確策略的情境下,小隊的配合稱不上天衣無縫。可做手腳的地方太多,阿貝爾隨機出現在教室的角落進行攻擊,小隊有時一擊即散。
但諾爾維雅的反應很快。
她能根據阿貝爾出現的地方推測出阿貝爾的意圖和下一個將要出現的位置。
阿貝爾幾次都險些被諾爾維雅捉到,態度也愈發嚴謹。
即使知道了這個小隊的實力,她還是會為他們的成長速度感到驚嘆。
在阿貝爾進行特訓的第三天,小隊已經在謀劃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