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雪止。
幻境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決斷,它放肆地揮灑起那亮閃閃的金光。
諾爾維雅跨過了那一排依舊被雪所覆蓋的石碑。
那棵參天大樹只剩下光禿的枝丫。
諾爾維雅靠在樹幹上,斑駁的光點印在她的白髮上。
她明確地知道,她快要消失了。
她並沒有躲開珠香的咒術,和萊西的對戰也消耗了她大部分的精力。
不過這場合作賽已經結束了。
無論她現在被誰殺死,「送你回家隊」的排名都不會有任何影響。
他們的積分很高。
高到讓她可以放心地留下傑克洛。
——
她不會只有一個計劃。
最初,她想轉變陣營,作為人類贏下這場合作賽。
但她在觸發擂台賽後,看著屬於人類陣營的傑克洛,她想,或許傑克洛可以留到最後。
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觸發轉變陣營的條件。如果她最後不能轉變為人類,那最後就需要在保持「送你回家隊」積分第一的情況下,讓「阿瑞斯之矛」的一位成員活到最後。
這樣,比賽的難度就會提升很多。
所以諾爾維雅在最初就控制住了傑瑞·萬,這個讓杜庫施加了傀儡術的倒霉參賽者。
無論最後「阿瑞斯之矛」剩幾人,傑瑞·萬都會是「送你回家」的後備力量。
但如何讓他最後逃過圍剿就成了最大的問題。
作為魔術師,諾爾維雅最擅長的就是「變戲法」。
她把她的領地設置為「土系魔法師進入後地圖不予顯示」。
這樣,傑瑞·萬和傑克洛都會逃過最後的清剿。
諾爾維雅沒想到「阿瑞斯之矛」主動轉變陣營變為異獸,但這樣倒也不是壞事。
只要傑克洛不死,最後的榮光還是屬於人類。
她只需要解決「阿瑞斯之矛」。
「阿瑞斯之矛」也不是傻子,萊西和安德烈會明白如何行動才能讓小隊的積分更多。
他們會像她的隊友們那樣,以最後的爆發來換儘可能多的積分,為留下來的隊友鋪路。
所以諾爾維雅聽的很仔細。
桑加的播報中,「阿瑞斯之矛」積分的大幅增長,只有兩次。
這說明,「阿瑞斯之矛」又被淘汰了兩名成員。
她與「阿瑞斯之矛」一起走的時候,「阿瑞斯之矛」剩下五名成員。拋去這後淘汰的兩名成員,還剩三個人。
在萊西說「公平」的時候,諾爾維雅就知道還有一個對手在暗處藏著。
所幸,她也留了後手。
她在第二日晚上就告訴了杜庫要怎麼讓傑瑞·萬發揮效用。
傑瑞·萬比她想像的要更頑強。
——
在明媚的陽光中,傑克洛慢慢出現在諾爾維雅的視線中。
他看起來和兩天前沒什麼不同。
平淡、沉默。
無精打采。
他走到那一排石碑前,不解地看著她。
「你故意留下我,為什麼?」
他把握著的手展開。
他手心裡是一隻指甲蓋大小的水流兔子。
這是他在離開半人魚領地後在頭髮上發現的。
這個小小的水流兔子在他頭上蹦。
他把水流兔子扔在路邊,但兔子還會追上來。
即使捏碎,也會再凝聚成型。
他不難猜這是誰的手筆。
他遇到的水系魔法師寥寥無幾,實力這麼深厚的,也就那一個。
他的隊友都被淘汰了,他就帶著水流兔子在樹上躲著。
或者在某處山坡把自己埋起來。
被抓到就出幻境,沒被抓到就再躺一會兒。
在最後時刻,水流兔子給他引路,讓他到一個領地里躲著。
他去了,然後發現那是諾爾維雅·萊麗的領地。
熟悉的小河,熟悉的樹。
他爬上了樹,平靜地躺著,等著諾爾維雅·萊麗來終結他。
但是沒有。
他打開了地圖,驚訝地發現自己並沒有被顯示在地圖上。
他弄不清半人魚的用意。
他看著地圖裡兩個小隊狹路相逢,然後其中一個小隊消失,只剩一個小隊走進異獸的領域,不動了。
他大概猜出了那是諾爾維雅·萊麗。
所以他走出了她的領地,去找她結束幻境。
——
「傑克洛,陽光很好。」
白髮的半人魚倚著死去的枯樹,她給人一種溫和的感覺。
傑克洛抬頭看了眼刺眼的太陽,沉默地點了下頭。
這不是他問題的答案。
「傑克洛,我並不喜歡這個世界。人類懦弱、自私、渺小,但他們也堅強、無私,偉大。
人類可以被討厭,但不能被輕視。
雖然我贏了,但作為異獸,我希望人類會得到最終的勝利。
傑克洛,你是作為人類的最後贏家。」
半人魚的手開始散發出光芒了。
她坦然接受她的消失。
這是她為合作賽選擇的結局,也是她對於瓦萊里奧的問題所做出的回答。
——並非只是人類。
除了神明外,所有種族、所有拼命活著的生命,都值得尊重,值得擁有「生活」的權利。
包括瓦萊里奧,瓦萊里奧找不到的拉斐爾,她的老師們,她的小隊隊友們,艾博斯格所有的學生——也包括原小說里的芃蒂娜和她的小隊,包括她討厭的洛斐邇瓦大公……
他們可以被殺死,但不能被神明判定「不應該存在」。
瓦萊里奧說的沒錯。
這是屬於人類的世界。
……
「不。」
意外地,這位什麼都不在意的土系魔法師拒絕了。
他把水流兔子放在頭上,看著樹下的半人魚,神色依舊平靜。
「我沒有為這個冠軍付出任何努力。我不想,也不該拿這個冠軍。
你不是異獸。雖然這個合作賽的主題是人類與異獸,但是你的陣營不該成為你讓出勝利的理由。你該完完全全地贏。」
傑克洛邊說邊拿出了領主牌。
那是一塊被燒制出的瓷牌,光滑地能反射出光,晃著人的眼睛。
這是他在諾爾維雅·萊麗成為領主那天,為了躲避魅魔跑到這裡後,意外守擂成功得到的領主牌。
他的領地是人類與異獸的交界處異獸那邊的一塊區域。
正是諾爾維雅·萊麗所在的位置。
他一直沒管過這片領地。
他不在意合作賽,也就不在意這塊領主牌的效用。
但現在,這張牌要派上用場了。
「附加條件:踏入領地者,陣營轉化與我一致。」
下一秒,傑克洛站著的地上裂開了一條縫,他看著諾爾維雅,沒有猶豫地後仰著掉了進去。
諾爾維雅聽見了傑克洛的最後一句話。
「——祝賀。」
諾爾維雅怔怔地看著消失的傑克洛,聽見了天空中桑加的播報。
「咳咳……『送你回家隊』:積分+0.5。經累積計算,『送你回家隊』獲本次合作賽最終冠軍!
二年級水系魔法師諾爾維雅·萊麗代表人類及異獸的陣營獲得最後勝利。
三日累計支持度最終排名:『送你回家隊』第一,『阿瑞斯之矛隊』第二,『白琺瑯隊』第三。
以上為全部結果。我宣布,本屆艾博斯格合作賽——正式結束!」
諾爾維雅的手臂和小腿已經全部化為光點。
後知後覺的疲憊襲來。
結束了……啊。
世界變得黑暗,諾爾維雅閉上了眼。
——
西區體育館人聲鼎沸,最後的反轉掀起了熱浪。
支持「送你回家隊」的觀眾高聲慶賀著,他們湧向了也在看比賽的「送你回家隊」成員。
「阿瑞斯之矛」在被淘汰後也來了體育館看最後的結局,他們的支持者圍著他們說著讚美的話。
珠釋為他妹妹珠香擋住了擁擠的人群,也特意擋住了那個機械族尼爾泰克的視線,讓他的可愛妹妹珠香能慢慢地吃他帶來的現烤蛋撻。
傑瑞·萬在向他的隊友們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訴苦,卻被他的隊友們無情嘲笑;「白琺瑯」全員也在和他們的支持者交流,奐暝冷著臉一句話也不說,被愛麗森在肩上打了一巴掌。
奐暝的哥哥奐諳來祝賀他,奐暝轉過了頭,但還是說了「謝謝」。
「第二十三條校規」的隊長哈希姆在痛罵傑克洛耍帥,如果留到最後,他們小隊多少也占個「人類冠軍」,但邦德回懟哈希姆說是他這個隊長太沒用。
希蒂·坎貝勒在為諾爾維雅尖叫歡呼,她的隊友們陪在她身邊,防止她被哪個返祖科派來的人暗殺。
「阿蘭貝爾的祝福」並不都在體育館裡,隊長羅蘭德讓他的隊友們都回家了。
他自己在體育館裡用聯絡器轉播,讓他的隊友們躺在家裡也能看比賽。
「和平鴿」在體育館外面做志願者,他們從震天響的尖叫中也猜到了最後的冠軍。
「艾博斯格第一」的鍛器師朵蘭在家裡收到了她隊長凱撒的訊息。
「『送你回家隊』贏啦!一起出來吃個飯吧!」
朵蘭不明白為什麼明明是人家「送你回家」贏了,他們「艾博斯格第一」卻要出去吃飯。
但她還是答應了。
「狄尤斯大人受我一拜」隊在被人拜。
有些人挖掘出了他們過於幸運的過往,虔誠地圍著他們說著自己的祈禱。
「狄尤斯大人受我一拜」的返祖科們脾氣都很好,他們很耐心地聽著那些希望得到幸運的人們的祈禱,然後說一句「願狄尤斯大人保佑你」。
正在巡邏的警衛員們也聽到了諾爾維雅勝利的消息,約書亞·德原地握拳「耶」了一聲,臉上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然後他想起什麼,盯著他的言靈師搭檔戴卡·里多若有所思。
「戴卡戴卡,你對我說一句『約書亞·德以後會成為歷史上最出名的療愈師裁縫』,行不行?」
戴卡·里多沉默地看著他。
約書亞:「咱們搭檔了這麼久,這點小要求你不會不答應我的吧?戴卡,我把你當好兄弟的!好兄弟要為彼此兩肋插刀!」
戴卡·里多吐出來一個字。
「太。多。」
約書亞懂他的意思了。
「那我減減字數。『約書亞·德,偉大裁縫』,怎麼樣?就比你對諾爾維雅說的多一個字!」
戴卡·里多緩慢地點了點頭。
約書亞如願以償。
遠在北邊大陸的月櫻華也收到了諾爾維雅勝利的信息,她聽見同事們在討論西邊大陸的合作賽,興奮地給她們看諾爾維雅的照片。
「這是我的學妹!她贏了今年的艾博斯格合作賽!怎麼樣,很厲害吧!」
……
艾博斯格的老師們也在說著合作賽里學生們的表現。
艾博斯格大門前維持秩序的絲嫆恩與麗茲·達露克相視一笑,阿貝爾抱著雅琳休,和俄布說著她的崽子們的進步。
瑪緹雅給梅赫迪學院的庫拉德·安若發了報喜的消息;
教了菲阿娜的法陣大師潘妮·尤拉和狂戰士卓芙·凱比在爭論菲阿娜的進步誰的功勞更多;
兩位甜品師決定給「送你回家隊」送個蛋糕……
體育館裡,各處有各處的熱鬧。
在理事長位置上坐著的瓦萊里奧卻沒有第一時間去和那些大人物們社交,他抱臂沉默地看著已經黑掉的晶體屏幕。
他看了一會兒,銀眸中波濤洶湧。
這樣的結局,他不意外,但還是覺得不應該。
他所有的布置都化為了泡影——
艾博斯格殺伐果斷的理事長終究還是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的所有設置都被半人魚掩蓋掉了。
是命運吧。
他站起來,理了理有些褶皺的衣擺,掛上標準的笑容,開始他作為理事長的職責。
他早一些結束,就能按時吃上他的學生們請的晚餐。
希望他們今天不要那麼混蛋。
別問他找沒找到拉斐爾。
他依然沒找到。
——
世界上的每個重大的變故都是由一次幽微的前兆開始的。
這是和過往的偉大歷史中沒有任何共同點的,格外平凡的一個夏日。
詩人寫著雋永的文字,檸檬撻擺在街邊,散發著清爽的氣息,洗滌著盛夏里的燥意。
氣氛慵懶曖昧,像是碰撞在一起的、薄紗的裙擺。
艾博斯格後面的美食街已經開始營業,燒烤的香氣不斷上升著,最終融進了夕陽的晚霞中。
晚霞也驅散了它艷麗的冷寂。
天空和大海還在自顧自地流轉,這是平凡的歲月里,說不出有哪裡特殊的平凡日子。
然而平凡的日子,往往才是最危險的。
——他們後來才意識到,世界不是突然壞掉的。
那巨大的轟鳴,在許久之前的溫柔夏日,只是小小的「咔嚓」聲。
他們聽見了,卻並未在意。
他們天真地以為,那是雪滴花即將盛開的預兆。
——
——實際上,那是神明敲響的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