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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德氏家族(中)

2026-08-19 01:39:06 作者: 阮清阮

  約書亞讓諾爾維雅把喀嵐放在了一樓的客房裡。

  「我先給他治傷,你先隨便逛逛,或者讓優絲麗陪你一會兒。夜宵好了我就能治好這人。」

  約書亞把諾爾維雅交給了優絲麗,利落地關上了客房的門。

  諾爾維雅和約書亞並沒有熟悉到能夠留在他家裡吃夜宵的程度。她看向優絲麗,剛想要委婉地提出離開的藉口,就被優絲麗擋了回來。

  「萊麗小姐,別急著離開。我有事情想要請求你。」

  優絲麗穿著紅絲絨的裙子,她的眼型狹長,比起暴龍更像是狐狸。

  但沉澱在那雙眼睛裡的並不是狡黠,而是一種大權在握的篤定,浸著貴族們所共通的傲氣和漫不經心。

  她比瓦萊里奧所表現出的鋒芒更利。

  諾爾維雅在此前從未把她和約書亞聯繫在一起過。即使她以前經常為優絲麗的商業活動發傳單,也經常和約書亞一起組隊巡邏。

  他們一點兒都不像。

  無論是長相、性格還是處事方式。

  「約書亞不是我的親弟弟。」

  優絲麗把諾爾維雅帶到了客廳中,親自給她倒了一杯玫瑰茶。

  她一開口就是勁爆的消息,諾爾維雅捧著茶抬眸看她。

  優絲麗很平靜。

  「這莊園裡住著十幾個德氏家族的孩子,只有約書亞是真正的德氏家族的後代。我的養父母——他們是慷慨又好心的貴族,收養了許多無家可歸的孩子,包括我。」

  「姐姐,我明天要出去玩,我想要預支這個月的生活費嘛。」




  那是個灰發黑眼的少年,穿著棕色的寬鬆長衣。

  他衝著諾爾維雅笑了一下。

  「你好呀,『送你回家』。」

  諾爾維雅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

  她並不確切知道對方是誰,但很明顯,對方認識她。

  

  優絲麗仔細囑咐著灰發少年,神情溫柔,並沒有因為被打斷了談話而生氣。

  「西蒙,出去玩要注意安全。生活費去找管家,就說我同意了。」

  ——西蒙。

  諾爾維雅沉默地喝了一口玫瑰茶。

  是之前在合作賽上遇到過的,那位「狄尤斯大人受我一拜」隊的會製作魔藥的隊員,返祖科水貂族。

  原來他的全名是西蒙·德。

  約書亞確實提過他有個弟弟是很喜歡玩水的返祖科……

  諾爾維雅看著西蒙歡快離開的背影,又把視線轉回到優絲麗臉上。

  諾爾維雅能看出優絲麗在對待約書亞與西蒙之間的不同。

  優絲麗在面對約書亞時,帶著一種虧欠般的彆扭在意,和藏著縱容的嚴厲。

  她大概知道優絲麗要與她說些什麼了。

  但她只平靜地拿著玫瑰茶,藍眸清冷,透出幾絲恰如其分的疑惑。

  優絲麗為自己倒了一杯龍舌蘭,抿了一口。

  「萊麗小姐,德氏家族的爵位是由我繼承的。我並不是德氏家族的血脈,雷米亞茲的貴族沿襲制度中也沒有過讓養女繼承家族的先例,並且當時約書亞已經五歲了。

  我對於這份原不該給我的榮耀很緊繃。所以在約書亞小時候,我一方面害怕他會想要原屬於他的爵位,一方面又對他的散漫感到無奈。

  我的養父母常年不在雷米亞茲,他們每次回來時都會帶著幾個他們新收養的孩子。

  我比他們都要年長,自然而然地擔負起撫養他們的義務。但是因為某種愧疚和補償,我對約書亞尤其嚴厲。

  約書亞小時候比現在還要散漫,他交了很多目的不純的朋友,帶到了家裡一起玩。

  那些人背著約書亞來找我談生意,試圖打感情牌來達成交易。我那時候剛開始接管家族生意,還很年輕,年輕到眼裡容不下一顆沙子,也容不下摻著利益關係的友情。

  所以我訓斥了約書亞,說他太過幼稚,不許他再帶朋友到家裡。

  約書亞在一些方面執著地可怕,在那之後的十年裡,他真的再也沒有帶任何朋友回家。


  後來我向約書亞道歉,試圖和他談談這件事,但每次約書亞都很抗拒。

  萊麗小姐,你是在那件事發生後第一個被約書亞邀請來到家裡的朋友。你很特殊。

  所以我想拜託你問問約書亞,他有沒有放下當年的事,以及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彌補我對他造成的傷害。」

  優絲麗說完這些後就觀察著諾爾維雅的反應。

  諾爾維雅沒表露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她靜靜地聽完優絲麗的講述,喝完了手裡那一杯玫瑰茶。

  她看著優絲麗,就好像看見了卡莉坦和喀嵐,俄布老師和已經死了的約翰,希蒂和約夏·坎貝勒。

  什麼算愛,什麼算親人。

  血緣維繫的感情牢固嗎?沒有血緣維繫的情感脆弱嗎?

  過錯能夠被彌補麼?

  諾爾維雅得不到確切的答案。

  但她很自然地想起了幾天前來找她的希蒂。

  ……

  當時諾爾維雅正在打工,那個蛇族返祖科元氣滿滿地提來了一籃水果給她。

  諾爾維雅最初並沒有認出那是希蒂——因為希蒂穿著層疊的亮粉色蛋糕裙,蕾絲繁複,裙擺上墜著透明水滴狀的鋯石。

  惹眼,熱烈,可愛。

  「諾爾維雅——真的很謝謝你!」

  希蒂向她彎腰鞠躬,諾爾維雅摸了摸希蒂頭上戴著的兔耳蝴蝶結。

  希蒂感受到後抬頭沖她笑了一下,想說些什麼,但又有些猶豫。

  「……諾爾維雅,我被家族除名了。約夏沒有被徹底地取消獸神聖女的身份,因為找不到其他可以聽到神諭的候選者。對不起,雖然你幫了我,但結果還是這樣的。」

  諾爾維雅對這個結果略有意外。

  諾爾維雅知道約夏不會那麼輕易地被剝離獸神聖女這個身份。

  雖然約夏很討厭,但她作為獸神聖女的這些年裡一定會有支持者。

  那些國家已經和約夏達成了共識,成為她身後的勢力。他們不會想要再耗費時間來和新的聖女建立緊密的聯繫,所以他們會盡全力保住約夏。

  但諾爾維雅以為,希蒂會坐到那個位置上。

  諾爾維雅不動聲色地反問希蒂。

  「你和約夏是雙胞胎,你聽不到神諭麼?」

  希蒂看了看周圍,觀察到沒人後才輕輕出聲。

  「能聽到。但是我並不想成為獸神聖女……我沒什麼意志力的。那個位置所帶來的一切已經把小時候會把水果糖讓給我的姐姐腐蝕掉了。我不想變成第二個姐姐。

  小時候我們家裡很拮据,雖然姓坎貝勒,但實際上是旁支的旁支,要小心翼翼地看別人的臉色。

  姐姐在當上獸神聖女的那天,我們躺在屋頂上,她對我說,希蒂,你是獸神聖女的妹妹了,你以後要昂著頭走路。」

  希蒂釋然地呼出一口氣。

  「雖然之後我像個縮頭縮腦的小老鼠,但我的生活條件比小時候好了太多。只是代價是失去記憶里的姐姐。」

  希蒂看起來並不恨約夏。

  她只是悵然,只是懊悔。

  於是諾爾維雅問她。

  「你一點都不恨約夏麼?」

  希蒂搖了搖頭,她頭上的兔耳蝴蝶結隨著她的動作活潑地蹦跳。

  「我知道她偏激、虛榮甚至惡毒。但她是我的姐姐。她會把蛋糕上唯一的一顆櫻桃讓給我,會在我被欺負的時候為我出頭。

  她變了,但不代表她曾經對我的維護沒有存在過。而且——」

  希蒂拿出來了一塊鵝莓硬糖。

  「這是約夏在我被趕出家門的時候給我的。坎貝勒家族已經有兩百年沒有醜聞了,我在合作賽上說出來我和約夏的秘密,這是對家族的背叛。

  坎貝勒的很多產業因為這件事受到了難以挽回的損失,我已經是坎貝勒家族的罪人了。

  按照族規,我會被秘密處死,或者被關進監牢里等死。

  即使有艾博斯格在,我也會受到家族的追殺,會被整個坎貝勒敵視……總之很不安全。但是約夏解決了這一切。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解決的,她讓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反思兩小時,把我的房門鎖住了。


  最後家族對我的處罰只是失去了『坎貝勒』這一姓氏以及被逐出家門,但我依然還有每個月的生活費,有所有貴族應有的權利。

  在除名儀式結束之後,我離開了家。約夏對我說『滾吧』,然後給了我一盒鵝莓硬糖。」

  諾爾維雅若有所思地看向那近乎紫褐色的硬糖。

  「這糖沒毒麼?」

  希蒂把糖塊握在手心裡。

  「當然有毒啦,約夏給我糖罐的時候就說了『想死的時候吃』。

  我惹約夏生氣的時候,她就會在我喜歡的烤白南瓜里放我不喜歡的胡蘿蔔,如果我當著她的面吃掉胡蘿蔔,她就不生氣了。

  我的隊友露西是鑑定師,她說這糖里有劇毒,吃下去就會死。所以,這代表著直到我死,約夏才會不生我的氣。

  這才像約夏呀。她終於有認真地看到我,像小時候那樣對我生氣,不再把我當成透明人了。我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希蒂忽然拍了拍手,朝諾爾維雅眨了眨眼睛。

  「對了!雖然我被逐出家門了,但我和約夏依舊是雙胞胎,我能感知到她的情緒——如果她要做壞事針對你們,我會提前來告訴你的!」

  諾爾維雅微微笑了一下。

  「那就先提前謝謝你了,希蒂。」

  「不用謝!不過,是希蒂·達露克。我現在是希蒂·達露克。」

  諾爾維雅頓了一下。

  她不需要問這個姓氏來自於誰。

  她看著希蒂拎過來的那一籃鮮嫩多汁的水果。

  艾博斯格里姓達露克、能有實力正面對上坎貝勒的家族的,只有一個。

  ——「柔弱」的木系魔法院院長。

  ——

  希蒂最後又給諾爾維雅深深鞠了一躬。

  她說,「我在享受我新的人生了,最後還是要謝謝你,諾爾維雅,在合作賽里找你挑戰是我這一生里做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你是我永遠的朋友,如果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一定幫你!」

  ——

  諾爾維雅的回憶結束於希蒂離開的背影。

  她會需要希蒂的幫忙的,但不是現在。

  現在……優絲麗需要她的幫助。

  諾爾維雅抬眸,看到暴龍小姐緊張地看著她。

  「萊麗小姐,我會給你豐厚的報酬。」

  優絲麗這麼說。

  諾爾維雅淺淺地笑了一下。

  「聽起來真讓人心動。但是……」

  優絲麗在等著她的「但是」。

  諾爾維雅沒有接著說下去。

  因為她看到了約書亞打開房門向她揮手。

  是有話要對她說的意思。

  優絲麗也察覺到了什麼,她回頭也看到了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的約書亞。

  她下意識地想糾正約書亞這種隨意的站姿——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總會在這種時刻想起約書亞塞給她的、寫在羊皮紙上的字句。

  【我想做一個自由的人,我想在面對任何規矩和「本應該」的時候有拒絕的權利。我拒絕一切偏見,我拒絕任何形式上的監牢,即使是出自於愛。】

  在看到「監牢」那兩個字的時候,優絲麗忽然覺得自己的愧疚束縛住了約書亞。

  因為她不可能放棄已擁有的一切,她在權力的浸潤中如魚得水,她不會把這些讓給約書亞。

  所以她只能儘可能地讓約書亞像個貴族。

  這樣她的負罪感就會減輕。

  但約書亞就是約書亞。

  不是「貴族」約書亞。

  優絲麗在意識到這點後就不再對約書亞有那麼多的要求。

  只是她依舊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再和約書亞談一談……

  優絲麗看著特殊的客人走向約書亞。

  她聽見諾爾維雅走過她身邊時輕輕留下的一句話。

  「不需要報酬。我會問約書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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