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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名字

2026-08-19 01:43:54 作者: 阮清阮

  諾爾維雅聽著歌妮婭講述著她的前世。

  她很難把那個喜歡惡作劇、任性又強大的卡洛兒·萊麗艾爾和她的母親聯繫在一起。

  她的母親一直是母親的樣子。

  溫柔,穩重,身上帶著香草麵包溫暖的味道。

  母親很愛她。

  如果不是母親,她應該會覺得這個世界不值得讓她用盡全力活下去。

  因為死亡對她來說不是可怕的東西,她經歷過,她記得自己的前世,她不想再重複那種沒有目標、沒有家人、沒有歸屬感的生活。

  但是母親那麼愛她。母親給了她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對她來說,母親是無所不能的,母親不會離開她,她對母親有著很深的依戀。

  她愛母親。比愛自己還要愛母親。

  為了母親,她接受這世界上的一切。

  所以在母親說她想吃咸乳酪蛋糕的時候,她很著急地離開家想要讓母親打起精神吃些東西,她從來都沒有想過母親會離開她。

  即使她知道母親愛父親,即使她知道母親是人魚,即使她在母親的繪本里看到了人魚失去愛人的結果,她仍然沒有懷疑過母親。

  在那十年裡,她的母親讓她相信她永遠不會孤獨,永遠有被愛的勇氣和愛人的決心。

  可是母親突兀又決絕地離開了。

  母親只給她留下一個貝殼項鍊,和被燒地只剩幾個字的紙條。

  她從來沒有怨過她的母親。

  

  她想,或許是母親覺得自己不能夠保護好她,所以決定用自己的生命換來海神的祝福。

  或許是母親覺得現實太過殘酷了,父親的死亡讓母親失去了對生活的信心。

  又或許,是人魚的天性讓母親不得已自戕。

  她從來不怪母親。她眼裡的母親比神明還要厲害,但這不代表她要求母親和神明一樣。她知道母親不是完美的,她知道母親也會做錯事情,也會有逃避的情緒。

  她不知道的是母親的過去。

  她看著歌妮婭講起卡洛兒·萊麗艾爾的眼神。她知道那種眼神代表著什麼。

  她聽著歌妮婭講著母親是怎麼賴在她的家裡不走,又是怎麼學著做香草麵包。講著母親怎樣瀟灑地把她救了下來,又是如何陪著她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光……

  但是諾爾維雅聽到最後卻覺得母親愈發陌生。

  母親主動找到了歌妮婭,幫助歌妮婭解決了伊路珍里的人們對她的狩獵行為,然後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伊路珍——

  在離開前,母親對歌妮婭說的那些話並不像是在開玩笑。

  母親的確拜託歌妮婭幫助她。母親已經清楚未來她的存在,甚至,母親可能已經知道了自己無可避免的死亡。

  母親是占星師麼?

  不。

  母親說的那些話更像是經歷了很多次才說出來的。母親不是看到了未來,而是已經經歷了未來。

  她的母親,大概陷入了某種時間循環中。

  那麼,這一世就是最後了麼?

  那個梅赫迪學院的人魚學教授默曼迪提到過母親所說的話。

  母親說,「永別了。」

  這是不是說明,母親的循環已經結束了?

  母親付出了什麼才讓循環結束……或者說,這個世界,將會出現怎樣的變故?

  如果發生第二次神戰,世界會毀滅麼?

  諾爾維雅掌握到的信息太少,她總覺得她好像忘記了什麼。

  歌妮婭注視著她,卻像是透過她看著她的母親。

  「諾爾維雅,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訴我。我答應了卡洛兒要幫助你。」

  「歌妮婭,現在的你不需要為前世的你許下的諾言負責。」

  諾爾維雅委婉地拒絕了歌妮婭,但歌妮婭捧著咖啡搖頭。

  「諾爾維雅,我的前世只不過是幾十年前。我的前世不等於卡洛兒的前世。

  人魚的生命漫長,如果今生的我擁有前世的記憶——說不定,我還能再見到她。」


  歌妮婭說到最後聲音輕了起來。

  她看起來格外遺憾。

  「我的生命太短暫了。我還沒弄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討厭卡洛兒,就被迫走向了新的輪迴。

  如果我能記得前世發生的事情,我想我會早些走出伊路珍去尋找她的。

  如果我和她一起離開……我們是不是都不會死呢?我可以看到你的降生,我會保護好你和卡洛兒。」

  歌妮婭的眼睛濕潤。

  「抱歉,諾爾維雅,我出現的太晚了,在之前你需要幫助的那些時光里,我都沒有出現,真的對不起。」

  諾爾維雅看著她面前的短髮女孩用袖子擦著斷了線的眼淚,忽然想起了她小時候母親曾經說過的話。

  母親站在她開的服裝小店門外,看著嚎啕大哭的孩子用粗糙的外套袖子拼命擦眼淚的樣子發呆。

  母親呢喃著。

  「……不用帕子擦眼淚的話,眼睛會痛的。和那個孩子一樣。」

  她問母親。

  「媽媽,哪個孩子?」

  「一個我希望可以活到一百歲的孩子。」

  「媽媽,人類很難活到一百歲,爸爸說他只能活到九十歲,不是麼?」

  「是的,寶貝。你父親說的對。但那個孩子大概也不是人類。我很擔心那個孩子,她是類似於媽媽的妹妹那樣的存在。」

  「那她為什麼不能和我們一起生活?」




  ……

  記憶復甦。

  諾爾維雅頓了頓,她從外套里拿出了柔軟的帕子,遞給了淚流滿面的歌妮婭。

  在歌妮婭怔愣的目光中,白髮藍眸的半人魚眼神溫柔。

  「歌妮婭,能夠和你重逢,我很開心。」

  相似的面容在此刻重合。歌妮婭耳邊有風拂過,她似乎又聽到了那個壞心眼人魚的聲音。

  「歌妮婭,再哭你的眼睛就會變成你做的貝殼麵包。我們會重逢的,我保證!

  什麼?向海神發誓?算了吧歌妮婭,我當然是騙你的。」

  人魚不負責任地說著大話,她眼睛的顏色像她之前用魚尾拍倒的藍墨水。

  歌妮婭想,她相信了的。

  她以為她們不會再重逢了。

  真是一個持久的騙局。

  歌妮婭接過帕子。她看著諾爾維雅,有些哭笑不得的釋然。

  原來卡洛兒又騙了她一次。

  她該生氣的,但她哽咽地說不出話。

  她從來沒討厭過卡洛兒。她的思念,她的賭氣,她的糾結……這些都不是討厭。

  她現在才明白。

  ——

  眼睛有些腫脹的歌妮婭捏著手裡柔軟的手帕,鼻音濃重地向她對面的半人魚提出了一個請求。

  「諾爾維雅,卡洛兒曾經用人魚語對我說過一句話,她一直都沒告訴過我那究竟是什麼……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知道那句人魚語的意思。」

  諾爾維雅答應了。

  「可以的,但是歌妮婭,我的人魚語並不好。」

  諾爾維雅用影像石錄下了歌妮婭複述出的人魚語,準備去找人魚學專家默曼迪翻譯。

  在離開之前,她問歌妮婭能不能聯繫到能讓人看到前世的那個占星師。

  謎團越來越多,她需要從她的前世獲得一些線索。如果她的前世就在這個世界裡,那麼她需要重新審視「穿書」後的所有事情。

  歌妮婭直接為她預約好了時間。

  「那個占星師說今晚就可以。諾爾維雅,我們晚上見?」

  「好的。但是歌妮婭,關於請這個占星師的……」

  「就當做我給你遲來的禮物。」

  歌妮婭疊好了手帕。她不想從諾爾維雅客氣疏離的態度中了解到她都失去了什麼。

  卡洛兒就從來不會問她什麼東西要多少錢。

  卡洛兒看到,卡洛兒想要,卡洛兒就會得到。


  除了咸乳酪蛋糕。

  早知道,她就買給卡洛兒了。

  歌妮婭站起身,抱住了準備離開的諾爾維雅。

  諾爾維雅垂眸,回抱住了歌妮婭。

  歌妮婭有著和母親相似的體溫。

  溫暖的,帶著麵包香氣的。

  「……歌妮婭,晚上見。」

  ……

  「有趣的口音。」

  默曼迪聽著諾爾維雅錄了音的影像石,推了推眼鏡。

  「這句話一定出自於卡洛兒·萊麗。她這句人魚語帶著一定的人類口音——別急著反駁我,我知道這個聲音不是卡洛兒·萊麗的。

  卡洛兒在用人類的語言體系解構人魚語,雖然語序不對,但意思表達的很清楚。

  社會化程度深的人魚多多少少都會表現出這樣的現象,這句話就是典型。」

  默曼迪聽了許多遍錄音後終於注意到了他旁邊的諾爾維雅。

  半人魚還在等待著他翻譯這句話。

  默曼迪摘下眼鏡,用水筆把這句話寫了出來。他看了一會兒,又埋頭從他的手拎皮箱裡翻出來一本厚厚的手寫版人魚語-通用語對照字典。

  他皺起眉思索了一會兒,寫下來這句話的字面意思。

  諾爾維雅看著默曼迪雋秀的字體,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心軟的人魚不會被卷進海底漩渦……」

  「這大概是藍尾人魚文化中的某一個典故。海底不只是人魚的世界,還有其他海洋生物與它們共存,所以自然會形成競爭。

  有些聰明的海洋生物會設陷阱報復人魚,比如在海底漩渦快形成時裝作被珊瑚卡住。

  藍尾人魚普遍性格偏激。它們一般會停留在原地欣賞海洋生物們的慘狀,而心軟的藍尾人魚則會游過去解救海洋生物。

  停留在原地的人魚會被海底漩渦吸走,上前解救海洋生物的人魚就躲過一劫。」

  默曼迪用水筆把「漩渦」圈了出來。

  「轉換成人類的話語,大概就是『心軟的人類,恭喜你逃離厄運』。」

  默曼迪滿意地收起了他的字典。

  諾爾維雅默默記下了這句話的意思。房間內突然靜了下來,諾爾維雅抬起頭,發現默曼迪在看她。

  「諾爾維雅·萊麗,發生了什麼才讓你聽到了這句話?你見到了新的人魚,還是發現了與卡洛兒·萊麗有關的人或事?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諾爾維雅知道她瞞不過一個家族世代都和人魚打交道的人魚學教授。她省略了大部分重要內容,講了母親與歌妮婭的曾經。

  默曼迪皺起眉,不贊同地搖了搖頭。

  「萊麗同學,如果你不想講我也不會說什麼,但是編造故事就有些不禮貌了。我理解你的謹慎,只是這樣做讓我很不舒服。」

  「我並沒有說謊。」

  諾爾維雅藍眸冷淡。

  「默曼迪老師,你指責我編造的理由是什麼?」

  「人魚不會在見到人類的第一面就告訴自己的名字。不管是哪種人魚都不會這樣,甚至遇到不同族的人魚時也不會。

  人魚只會在一種情況下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給別人。那就是它知道自己已經快要死了,或者它知道它只會見這個人一次,並且以後再也見不到了,才會主動說出自己的名字。」

  默曼迪冷峻地看著她。

  「這是人魚的傳統,是它們無論社會化程度多深都會保留的習慣。主動說自己叫什麼在人魚界看來相當冒犯.

  因為這說明兩件事,要麼這個人魚要死了,要麼這個人魚說話的對象要死了。只有這兩種情況。

  你所描述的故事,是這兩種情況中的一種嗎?」

  「……是的。」

  「那對不起,是我誤解你了。」

  默曼迪道歉道的很快,他懷疑諾爾維雅也只懷疑了一下。

  諾爾維雅沒有繼續講,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並不知道公主人魚的名字。


  她知道公主人魚是銀尾人魚,來自絲爾維克家族。公主人魚知道她的名字,她卻始終不知道公主人魚的名字。

  等等。

  在她送公主人魚回家之前,她在卡羅內的集市里給公主人魚買小吃時,公主人魚發出了嚶嚶聲,但是她聽不懂。

  她以為那是無意義的,但現在……

  諾爾維雅努力回憶著,模仿著公主人魚的聲音,問默曼迪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默曼迪眼神一亮。

  「絲爾維克人魚語,有趣。這是最難的人魚語,沒學過的人魚聽不懂的。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吾名愛爾麗·絲爾維克。」

  諾爾維雅半晌無言。

  公主人魚悄悄地把名字告訴她,是默曼迪說的哪種情況呢?

  諾爾維雅又想起公主人魚在回到大海前嚶嚶的那幾聲。

  她嘗試著模仿了一下,默曼迪沉思良久,又把他的字典拿了出來。

  默曼迪翻翻找找,終於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諾爾維雅·萊麗,我翻譯出來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收回我的名姓。我愛你如生命,我如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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