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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獻給我的菲阿娜

2026-08-19 01:44:54 作者: 阮清阮

  菲阿娜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過去的。

  清晨的陽光熾熱,她被陽光晃醒了。

  她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斑駁的灰塵。那些灰塵靜靜地停滯,被太陽托著,像金粒,像荒誕的夢境。

  菲阿娜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疼痛。手上的傷口已經乾涸,她在冰涼的硬地板上躺了一夜,腰和腿都被寒意浸著,但她意外地不覺得冷。

  她坐起來,沉默地看著散落在地的影像石。

  她的驕傲不允許她再次崩潰。所以她極其緩慢地把那些影像石撿起來,抱在懷裡。

  被具象化的愛很沉重。但她是狂戰士。

  成為狂戰士需要良好的身體素質。療養院裡資源匱乏,但她總能吃飽,她受傷了院長嬤嬤也會及時給她醫治——不能再想下去了。

  菲阿娜揉了下眼睛。她的睫毛被血液凝在了一起,一簇一簇地發硬。

  她把影像石仔細地放了起來。她抬起頭,看到了鏡子裡狼狽的自己。

  她看著自己,過了很久後才用冷水把臉上的血跡都抹掉。她找了療愈師來處理她手上的傷口。

  她的手心留下了一些淺淺的疤痕。

  「讓羅大人,這些疤痕也可以修復的……」

  

  「不用了。」

  菲阿娜淡淡地回絕了療愈師的好意。

  她看著手心的疤痕,想著她的父母可能對她說的話。

  他們大概會叫她「寶寶」,或者「小菲阿娜」,然後他們會心疼地看著她,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他們一定會誇她勇敢。

  「讓羅大人……?」

  療愈師試探地問著她。

  「那我走了?您如果有事再叫我。」

  「好。辛苦了。」

  菲阿娜沉聲說著。她似乎完全沒有被昨天她發現的事情影響,她像往常一樣處理著政務,規劃著名腓比烈未來的發展。

  她變回了原來那個鐵血無情的公爵。

  她還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她不是自己在活著,她還有許多領民需要安置,她需要給他們一個更好的未來……她希望她的悲劇不會再發生在這片土地上。

  她的聯絡器突然響了起來。

  她皺著眉,發現是瑪緹雅老師發起的通訊。

  「早上好,瑪緹雅老師。」

  「早上好啊菲阿娜,我在你的玫瑰府邸外面。我從提泰格帶來了一個人,我覺得你應該會想要見他。」

  通訊結束了。

  菲阿娜起身去接瑪緹雅老師,她猜瑪緹雅老師給她拉來了提泰格的贊助商。

  雖然她願意和提泰格建交,但提泰格並沒有什麼特別大型的產業,他們基本上自給自足。

  而且提泰格有些隱形的排外,他們只接受他們缺少的人才到提泰格定居。他們不歡迎不是虎族的返祖科獸人或者普通人類,他們認為這些外來人搶占提泰格原本為虎族準備的工作機會。

  她不覺得瑪緹雅老師帶來的贊助商會和她達成合作,但她感謝瑪緹雅老師的好意。

  這些天裡瑪緹雅老師一直在腓比烈觀察著阿洛索的動向,芙凱特的身份還是瑪緹雅老師完善的。

  瑪緹雅老師已經是獸勇士了,她完全沒理由教她們,也沒必要主動參與進腓比烈的內部爭鬥里。

  艾琳還說提泰格人對瑪緹雅老師產生了不滿,因為提泰格也正處於內鬥中,提泰格的國民們覺得瑪緹雅老師應該解決自己國家的戰爭。

  菲阿娜覺得她給瑪緹雅老師帶來了很多麻煩。

  諾爾維雅和休特還問過她要給瑪緹雅老師準備什麼結課禮物,她到現在也沒什麼很好的主意。

  菲阿娜沉沉地想著。她打開法陣時,最先對她說話的卻不是瑪緹雅老師。

  「原來你就是菲阿娜。你現在已經這麼大了啊。在我印象里,你還是那個不怎麼會哭的小嬰兒。」

  菲阿娜猛地抬頭。她看到瑪緹雅老師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那個男人長著一張很普通的臉,如果把他放進人群里,菲阿娜很難再找到他。

  瑪緹雅老師注意到她異常的神情,她主動為菲阿娜介紹著。


  「這位是定居在提泰格的哈梓。哈梓是旅行家。但他很早之前是出版商。他在腓比烈生活過一段時間,他見過賽珂·讓羅和阿法納西婭·瓦薩。」

  菲阿娜直直地看著那個前出版商哈梓。她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她只是緊緊地盯著他。

  「菲阿娜,不請我們進玫瑰府邸嗎?」

  瑪緹雅的語調輕柔。她知道菲阿娜可能經歷了什麼,她知道菲阿娜現在的心情應該很複雜。

  死亡隔開了所有的對話,被留下來的人只能從回憶中汲取缺失的溫暖。生離有重逢的可能,死別就只能獨自在黑夜裡徘徊不眠了。

  菲阿娜沉默地把瑪緹雅老師和陌生的哈梓迎進了她的玫瑰府邸。

  瑪緹雅故地重遊,她記得上次來這裡還是因為雅琳休。

  那時候她覺得這些孩子們成熟又負責,她覺得這些孩子一定有著特別的際遇,遭受過常人不能想像的苦難。

  所以他們才會那麼倔強,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承擔著一些會壓垮人的責任和難以完成的使命,用玩世不恭的態度來應對會讓他們受傷的指責和誤解……

  她想讓他們當回正常的孩子。

  幼崽需要足夠的關愛和尊重才能變成更好的大人。她不希望他們被催熟後過早地凋謝。

  但是現在,她發現成為孩子意味著要受傷。眼下青黑,木訥沉默的菲阿娜,在此刻就像是個做錯事等待著懲罰的孩子。

  她做錯了什麼?她沒做錯什麼。是世界在虧待她。

  瑪緹雅心疼地看著菲阿娜。

  「菲阿娜,你吃早飯了嗎?」

  「沒有。瑪緹雅老師,您有想吃的早餐嗎?澳契夫不在家裡,但外面有很多餐廳開著。有一家在賣您喜歡吃的藍莓酥餅,我現在叫人——」

  「不用了,菲阿娜,你和哈梓聊吧,我去買。」

  瑪緹雅不容拒絕地看著菲阿娜,她起身準備離開,給菲阿娜和哈梓單獨相處的空間。

  她最開始知道腓比烈出事就是因為哈梓。哈梓是旅行家,他定居提泰格還是因為她給哈梓寫的介紹信。她的父母邀請哈梓到家裡吃飯,吃飯的時候哈梓接到了腓比烈國王阿洛索發布的通告。

  瑪緹雅這才知道哈梓過去還在腓比烈長住過一段時間。

  「我和曾經的讓羅公爵和他的夫人阿法納西婭小姐有些私下裡的交往。」

  哈梓輕描淡寫地說過這麼一句話。

  瑪緹雅來不及細問就趕去腓比烈密切觀察著阿洛索的動向,直到事情基本結束,她才回到提泰格問哈梓具體發生了什麼。

  瑪緹雅從哈梓那裡了解到了部分有關菲阿娜父母的過去。

  她覺得,菲阿娜應該有權利知道這些。

  菲阿娜的父母都是非常勇敢的人。菲阿娜像她的父母。

  瑪緹雅離開了城堡,去買早餐了。

  菲阿娜和哈梓相對無言。菲阿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好像喪失了問話的勇氣。

  她覺得所有被隱藏的愛意都像是指責,儘管她知道她的父母不捨得指責她,但她會指責她自己。

  為什麼被愛會那麼疼痛,為什麼她不能早一點發現這些,為什麼她要親手殺了她的父親——她很愧疚。

  她愧疚於沒有成為母親筆下那個很好的「菲阿娜」,她愧疚於無視了父親留下的禮物,她愧疚於到現在才發現他們的愛,她愧疚於她的恨意。

  她知道這些事情的發生不能都怪她。但離開的是她的父母,不是她。

  她沉默地注視著哈梓,等待著他開口。

  「你長得真像娜夏。菲阿娜,我刻意地避開你,但你還是會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你和賽珂一樣頑固。」

  哈梓這麼說著,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好在現在阿洛索死了。如果他沒死,我是不會再踏進腓比烈的。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當年的情況,但是阿洛索他就是個瘋子!要不是我逃得快,我早被他弄死了。」

  哈梓從他的斜挎包里拿出了厚厚一沓紙,邊角都有些泛黃。

  「這是娜夏的遺稿,是她的小說的後半部分。我本來打算等我死後再把它出版的,但是我還沒校對完。既然你都這麼大了,那就給你吧。」


  菲阿娜一時沒有動作。她問哈梓。

  「我的母親她……」

  菲阿娜並不知道她要問什麼。她什麼都想問,但她說不出一個具體的問題。

  哈梓的表情不太好。

  「娜夏她……她是個很好的人。假以時日她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可惜阿洛索那個死玩意一直盯著娜夏 。本來娜夏躲得挺好的,但是她聽說你生病之後太著急了,被阿洛索派去的人發現了。」

  菲阿娜微微轉頭,她薔薇色的眼睛有些灰暗。

  「……什麼?」

  哈梓有些莫名其妙。

  「什麼什麼?娜夏和賽珂裝關係不好騙阿洛索,阿洛索想要趁娜夏生產的時候把娜夏和你都弄死,娜夏和賽珂將計就計,娜夏讓賽珂假裝失手殺了她悔恨不已。

  但實際上娜夏在一個小莊園裡休養。她就是在那段時間裡把她的小說寫完的。

  阿洛索沒看見娜夏的屍體,他起了疑心,一直監控著賽珂和賽珂周圍的人。

  你三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娜夏擔心你的情況,她跑去看你,暴露了行蹤。她在那之後不久就死了。是阿洛索的人動的手。賽珂瘋了,阿洛索也瘋了。

  我就是那個時候離開腓比烈的,我差點兒也死在這裡。我的弟弟死了。

  你被他們保護的很好。你是被保護得最好的那個。」

  「所以,是因為我,我的母親才會——」

  菲阿娜喃喃著。

  哈梓看著她不說話,半晌,他把那沓文稿再次遞給菲阿娜。

  「我不喜歡你,菲阿娜。我的弟弟死在腓比烈,我的人生在這裡變得支離破碎,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有關當年的一切。

  但我必須告訴你,娜夏的死亡與你無關。甚至你生病都不是因為你自己,是照顧你的人有了異心。如果娜夏沒有及時去找你,你不可能活的下來。這件事是無解的。

  你不需要愧疚。娜夏的死亡是因為阿洛索。你是娜夏的希望,你是娜夏最寶貴的孩子。你不該愧疚,你不該覺得這是你的責任。」

  菲阿娜無聲地顫抖著。她慢慢伸手接過了哈梓遞給她的母親的遺稿。

  哈梓嘆氣。他在走進玫瑰府邸後就一直在嘆氣。

  「我一直都不想打開這本小說。每次打開,我都覺得那上面壓著太多死亡。我也想不明白我為什麼一直沒有丟掉娜夏的遺稿。明明帶著它就會被阿洛索追殺,我的生活因為這破稿子變得一團糟……但娜夏寫的很好。

  她影射了腓比烈的現實。這本書的結局是『菲阿娜』成為了腓比烈的國王。

  如果娜夏知道你真的做到了,她會覺得自豪吧。」

  菲阿娜緊咬著牙沒有讓眼淚落下。

  她始終沒有說話,因為一旦說話,她的眼淚就會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哈梓也沉默下來。他看著已經變了樣子的城堡,眼神落寞。

  「我不喜歡回到這裡。你知道……娜夏和賽珂在的時候,這裡總是很熱鬧。因為賽珂話很多,娜夏還耐心地回答他那些傻問題。

  那時候我總來吃下午茶。他們在城堡周圍種了一些奇醜無比的花。」

  哈梓頓住了。他不願再說下去。幸福的日子那麼短暫,但痛苦卻是那麼長。

  哈梓不想待在這裡了。

  他轉身走向城堡的門,然後在徹底離開前停住。

  「……菲阿娜·讓羅。我知道你殺了阿洛索,我知道你是個很好的領主。我實在是不想說這些——

  娜夏和賽珂會為你驕傲的。他們會為你自豪。

  所以,請你用力生活。請你一生平安順遂。

  別忘記看小說的最後一頁。」

  哈梓說完這些後就毫無留戀地離開了。

  菲阿娜捧著母親留下的文稿,她踉蹌地走到客廳,坐在了地毯上。

  她顫著手翻到了文稿的最後一頁。

  那是娜夏留給她的話。

  ……

  [謹以此書獻給我的菲阿娜。這是我的菲阿娜人生的一種可能性,她不必一定成為國王或是冒險家,她不必絕對可愛,她不必對世界全無畏懼。

  我愛她,我愛所有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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